他翻了一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
那条线还在窗外拉着,从北到南,从并州到雁门,从雁门到江都。
一直在拉,一直不停。
......
大业十二年冬天,江都宫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宅子。
宫墙还在,廊柱还在,瓦片还在,但走在廊道上的人少了。
以前清晨会有内侍端着食盒匆匆走过,
会有宫人提着水桶从井台边经过,会有奏章从洛阳送来的马蹄声在宫门外停住。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廊道空荡荡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会传出很远才折回来,
像有另一个人在远处走着同样的路。
杨广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偏殿了。
偏殿在宫城东南角,不大,
朝南开了三扇窗,窗纸已经发黄发暗。
殿里堆满了酒坛子,空的垒在西墙根底下,
从地面一直垒到半人高,釉面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青灰色。
满的搁在案角,坛口的泥封被撬开之后就搁在那儿,
酒液在坛口凝了一圈深褐色的干渍,像干涸了的河床留在岸边的痕迹。
地上散着几只已经空了的酒盏,有的翻着,有的侧着,
有的还立着但盏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残酒。
帘子垂着,被风偶尔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露出了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灰白色的一小片。
杨广坐在案后面的矮榻上。
他穿着一件旧了的深色便服,领口松着,
露出一截锁骨,腰带没有系紧,垂下来一段搭在榻沿上。
他的头发散了,有一缕从额角垂下来挡了半边眼睛,他没有拨开。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盏,盏里的酒已经喝了半盏,
剩下的半盏在光里泛着一层淡琥珀色的亮,像被放凉了的茶。
他靠在案沿上,腿伸着,靴底踩着地面,
鞋帮已经松了,脚后跟露在外面一小截。
窗外的天是阴的。
日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只剩下一种均匀的灰白,
不亮不暗,铺在窗纸上像一层被洗旧了的布。
酒气从案上敞着口的坛子里飘出来,浓而涩,
盖过了殿里原有的墨香和纸张的气味。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指腹沿着盏沿转了一圈。
酒盏在他手里慢慢转动着,
盏底在案面上滑过发出一声细长的涩响,像砂纸蹭过木头的表面。
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内侍端着一只食盘站在帘外,
食盘上搁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汤,蒸汽从汤面上袅袅地升起来,
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内侍没有进来,把食盘搁在帘子内侧的地面上,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用膳。”
然后退下了。
帘子落下来之后,他站在帘子后面等着,听见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
“嗯。”
他转身走了。
食盘搁在地上,蒸汽还在从汤面上冒着,
慢慢地变细、变淡,最后消失不见了。
杨广没有从榻上起来。
他看了一眼搁在帘子内侧的食盘,
隔着一道垂下来的帘子和一整个殿里的暗影,那些碟子和碗的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目光收回来,把酒盏里剩下的半盏酒仰头喝了。
酒从喉咙里流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热,像一根被烧过的细铁丝从喉咙直通到胃里。
他搁下空盏,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屋外的廊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像踩在棉花上,
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又停一下。
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住了,停了一会儿,
然后细碎的工具声响了起来,有人在开合什么东西。
合页被拆卸的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清晰地传过来,
金属摩擦的声音细长而涩,像一根被拧紧了又松开的螺丝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闭着眼听着那声响,没有睁开。
声响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合页被重新装上的声音,
咔嗒一声,干干脆脆的。
然后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纸的方向。
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浅灰,天正在暗下去。
殿里没有点灯,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走,
从墙角的书架退到案脚,从案脚退到他坐着的榻沿。
他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里空着,酒盏已经搁在了案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微微蜷着,
像一根被风干了的树枝。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了另一只酒坛,
撬开泥封倒了一盏,酒液落进盏里的时候发出清亮的声响。
他端着那盏酒走回榻边坐下来。
他把酒盏搁在膝盖上,没有喝。
他看着那盏酒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
琥珀色的酒面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铜镜,映着窗纸外面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张卫国在廊道尽头的窗扇旁边蹲了很久。
他来修这扇窗是因为窗扇关不拢了,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廊道里的灯笼吹得晃来晃去。
他蹲在窗扇旁边拆旧合页的时候,手指被冻得有些僵,拧螺丝的时候指甲缝里夹着金属碎屑和灰尘。
他拧了第一颗螺丝,又拧了第二颗,
他把新合页的铜片贴上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廊道尽头偏殿的方向传来一声响,
短促的、碎裂的、像瓷片摔在青砖地面上碎开的声音。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他拧完螺丝之后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
窗扇合拢了,严丝合缝。
他站在那扇窗前,夜风从廊道的另一端灌过来,
吹在刚刚合拢的窗纸上,窗纸微微鼓起来又凹下去,
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像什么人在隔着纸慢慢地吹着气。
偏殿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声响,断断续续的笑声。
声音不高,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被什么东西隔着一层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几片才落到空气里。
笑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比刚才高了一些,
更碎了,像碎瓷片被人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地面上,
每一片都磕出一个不同音高的响,然后全部散开了。
他听着那些笑声站在窗扇前面没有动。
笑声停了之后安静了一会儿,隔着一道门帘和半条廊道,
他听见偏殿里又传来了别的声音,有人在唱一首江南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