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九年的春天过去之后，刘禹锡在长安城里又待了两年。
博学宏词科没考过，他就在家里自己读书，偶尔出门会朋友。
他父亲刘绪在长安做官，官不大，是个六品的库部郎中，但好歹是个官，所以刘禹锡不用像那些寒门子弟一样为了生计发愁。
这两年里，张卫国在香积寺继续种菜。
他偶尔会进城，在刘府后门对面的茶铺里坐一下午，看着那个青年进进出出。
有时候刘禹锡去大慈恩寺翻阅佛经，他就远远跟在后面，隔着几排书架，看着他在那儿抄东西。
有时候刘禹锡去东市的书铺，他就先一步到书铺门口，装成也在看书的客人，跟他在同一个书架前站一会儿。
有一次刘禹锡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楚辞，翻了翻，忽然对书铺老板说：
“这本我买了。”
老板看了一眼定价，说：“八十文。”
刘禹锡掏了掏口袋，脸上露出一点尴尬。
他只有四十文。
张卫国站在旁边的书架前，听见了这段对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几个铜板，夹在指缝里。
然后他又收住了。
后来刘禹锡把书放回去了，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楚辞。
那个眼神，让张卫国想起段成式。
想起那个在他摊子前面蹲了半个月，问他，
你那本南方异物志的手抄本卖不卖的少年。
想起那个少年把自己的玉佩攥在手里，说我以后一定还你。
现在这个少年也站在书铺门口，回头看着一本书，眼睛里全是光。
过了几天，他又进城。
去那家书铺，把那本楚辞买了，然后让老板包好，上写一行字：
偶得此书，闻刘公子好楚辞，特赠。
落款上他想了想，写了三个字：
一过客。
他把书放在刘府门房，转身走了。
他坐在香积寺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菜地一片银白。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问他：先生，你是不是在跟着我？
他说没跟。
苏轼笑了，说：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路过，但每次我到了一个地方，你都在。
那时候他没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苏轼不是不知道他在跟着，只是没说破。
但现在他跟着的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这可能也是一种公平。
不让他知道，就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告别。只需要看着，然后记下来。
贞元十一年的夏天，刘禹锡通过了博学宏词科。
张卫国在茶铺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举子在议论。
“听说了吗？刘绩的儿子考中了。”
“哪个刘绩？”
“库部郎中刘绩，他儿子刘禹锡，今年刚中的博学宏词科。”
“那该授官了吧？”
“授了，太子校书。”
太子校书，是东宫的属官，九品下。
官不大，但胜在清贵，能在太子面前走动，将来有机会升迁。
张卫国听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铺里的茶很粗，是那种最便宜的砖茶，泡出来的水黄黄的，有点苦。但他不在意。
他只是想在这个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喝一杯茶。
替那个人喝的。
晚上，他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贞元十一年夏，刘生中博学宏词科，授太子校书。”
“予闻于城南茶铺，饮苦茶一盏，当为贺，然未知此官，能安坐几时。”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安坐太久的。
因为他是刘禹锡。
他的眼睛里，不是安坐的光。
贞元十一年的秋天，长安城出了一件事。
太学里一个叫阳城的官员，上书弹劾宰相李泌，引用了孟子里的一句话：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皇帝看了之后大怒，下令将阳城逐出朝廷，贬到道州去做刺史。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很多人认为阳城被罚得太重了，但没人敢说。
只有两个人敢。
一个是韩愈，他当时也在太学任职。
他写了一封奏章，说阳城的弹劾虽然言辞激烈，但出于公心，不应重罚。
另一个是刘禹锡。
他写了一首诗。
那首诗叫阳城之贬，后来没有传下来，但当时在长安城里流传了一阵子。
诗里写的是：道州远在南方，瘴气横行，阳城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最后两句是，
“愿君饮瘴烟，犹记长安春。”
张卫国在茶铺里听到这首诗，心想：
这是在说，你去了道州，喝了瘴气，别忘了长安的春天。
这话说得很轻，但细细一想，很重。
这是在说，你被冤枉了，我们都知道你被冤枉了。
但我们现在只能帮你记住春天，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张卫国把茶杯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苏轼写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不说自己冤，只说，我没事，我还能走。
想起柳宗元后来写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是这样的。不说自己苦，只说，你看，雪多大。
这些读书人，有苦从来不直接说。
他们只是写春天，写江，写石头，写竹子。
但他们写的每一笔，都是自己。
贞元十六年，刘禹锡离开长安，去了扬州。
他不是被贬，是被举荐。
淮南节度使杜佑看中了他的才能，邀请他去担任掌书记。
掌书记是幕府里最重要的职位之一，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管的是文书、奏章、军令，权力不小，责任也大。
对刘禹锡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
京城的官虽然清贵，但九品下的太子校书，想要升上去，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幕府里不一样，只要干得好，很快就能出头。
刘禹锡接了这份差事，带着妻子柳氏，去了扬州。
张卫国没有跟去。
他在长安城多待了一段时间。
他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
这个人，他值不值得跟？
不是值不值得看，而是值不值得在他身上花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人。有些人年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到了中年，光就灭了。
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满腔热血，碰到几次钉子，血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