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点半,天色还亮着,仲春的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环城南路工商银行分理处宿舍区的院子,把新栽的几棵小香樟树的新芽染成了一片暖金色。江春生从工地回来,先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的尘土和汗渍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夹克,下身换了一条深色长裤。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往脸上抹了一点男士面霜,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白天那个在土场弄的灰头土脸的江工判若两人。
等了不到一刻钟,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朱文沁开门进来,她今天里面穿着一件浅黄色羊毛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西式外套,肩上挎着那个米白色的小皮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苹果。她走到江春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洗过澡了。走吧,别让妈等急了。”
两人骑着摩托车,穿过几条街,很快就到了交通局宿舍楼下。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好,朱文沁从后座上下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确认脸上的妆容没有问题,才挽着江春生的胳膊上了楼。
推开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徐彩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灶台上左边燃气灶具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砂锅盖子的缝隙里飘出浓郁的鸡汤香味,醇厚浓郁。
案板上摆着几个碟子——已经切好的肉丝、一点青椒块,砧板上放着几块香干。
江春生走进厨房,挽起袖子拿起菜刀,熟练地切起了香干。朱文沁也要进来帮忙,被徐彩珠推了出去——“你上了一天班累了,去客厅坐着歇歇。”朱文沁只好退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子俩忙活。
“妈,您今天给文沁打电话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们说?究竟是什么事啊?电话里都不说,还要我们回来再说,搞的这么神秘。”江春生一边切着香干一边问。
徐彩珠正在往锅里倒油,听到儿子这一问,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浮起了藏不住的笑意。
“昨天上午春燕打电话给你爸爸了。她说她已经收到了国家教委发出来的《公派出国留学外语合格证明》和《留学预备人选通知单》。你妹妹的考试合格了,获得了公派候选资格。”徐彩珠说着,声音有些微微发颤,“这丫头,从小到大念书就没让人操心过。现在在大学考公派留学,竟然有被她拿到了入选资格。你爸高兴得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半个多小时。”
“是吗?!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妹妹太厉害了!”江春生停下手中的菜刀,转过身来看着母亲,脸上绽开了由衷的兴奋和自豪。“去年了那么努力的备考,我就知道她准行。”
“是啊,的确算是个好消息。你爸听到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跟周局长都说了,回家一晚上说了好几遍‘春燕这丫头有出息’。他让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们——他今天局里有个应酬,晚上不回来吃饭,让我跟你们先高兴高兴。”徐彩珠把蒜末炒出香味,又把切好的肉丝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色的水汽从锅里腾起来,她用锅铲快速翻炒着,语气却渐渐低沉了下来,“唉——这丫头算是出息了。只是这一出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一次。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生活肯定也不习惯,吃的住的都不一样,有苦她受的了。你们兄妹俩从小就没离开过家,现在春燕要跑那么远,我这心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抬起手背揉了一下眼睛,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动作却没有停。
朱文沁站在厨房门口,听到婆婆声音里的不舍,轻轻走过来,从背后挽住徐彩珠的胳膊,“妈,您不用担心。去那边留学的中国人很多的,现在国家每年都派很多留学生出去。我们支行就有个领导的弟弟去年去了美国,说那边大学里中国留学生可多了,大家互相照应,生活上慢慢就习惯了。春燕妹妹那么聪明,会照顾好自己的。”
“妈,您应该高兴才是。您看春燕,从小学到大学,哪一步不是自己拼出来的?她能考上公派留学,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也是您和爸培养得好。您别舍不得了,以后您就是留学生的母亲了,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专门培养的人才,您多光荣啊。”江春生已经切完了香干,放下菜刀,把切好的香干片装进盘子里,“您去坐一会儿,菜让我来炒吧。今天就让我给您做顿饭。”
“不用不用,你们都去坐着吧。”徐彩珠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两人往外推,“你爸晚上不回家吃饭,我把这个菜炒了,再炒个青菜我们就吃饭。三个人吃不了多少,别都挤在厨房里。”
江春生还想坚持,突然看见朱文沁悄悄在厨房门口向他招了招手。他放下手里的盘子走出厨房,朱文沁拉着他的手来到客厅的阳台上。阳台上的月季花已经长出来紫红色的新叶片,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把有了小宝宝的消息告诉妈?让她高兴高兴。刚才说到春燕出国留学的事,妈又高兴又舍不得,眼眶都红了。要是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肯定开心得什么舍不得都忘了。”
“你决定吧。”江春生握住她的手,把主动权交给她。
“那——我们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告诉妈。”朱文沁抿了抿嘴唇,脸上浮现出几分期待和几分羞涩。
“听你的。”江春生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一会儿你对妈说。”朱文沁又补了一句,眼睛不敢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呀?你对妈说不更好吗?你是她的儿媳妇,你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更高兴。”江春生故意逗她。
“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朱文沁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红晕更浓了几分,语气里有几分撒娇,也有几分认真。虽然和徐彩珠已经处得像亲母女一样了,但这种私密的事情,让一个刚进门几个月的新媳妇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羞于启齿。她轻轻摇了摇江春生的手,“春哥,你就帮我说嘛。你对我最好了。”
江春生看着她这副又害羞又撒娇的样子,心里又爱又怜,忍不住笑了,“那行吧。我来告诉妈。”
两人回到客厅,朱文沁去厨房帮忙端菜。两个炒菜很快就好了:肉丝香干配几片青椒 ,清炒小青菜。加上徐彩珠提前准备好的那些菜——电饭煲的蒸隔里端出来一大碗粉蒸排骨,糯米裹着排骨蒸得软糯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两节蒸得油光发亮的香肠,切成薄片码在小盘子里,每一片都透着诱人的酱红色;一小碟咸鱼,鱼肉紧实咸香,配饭最是开胃。砂锅里的老母鸡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澄澈,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在汤里若隐若现。三个人吃饭,桌上却摆了七八盘菜。
三人刚刚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江春生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冲对面的母亲徐彩珠一本正经地说,“妈,我也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您很快就要升级当奶奶了。”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坦言相告。
“什么?升级当奶奶?”徐彩珠刚夹起一筷子香干,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筷子上的香干片掉回了盘子里。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了,直勾勾地看向坐在江春生身边的朱文沁,声音都变了调,“文沁,他说的是真的?你有喜了?”她放下筷子,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嗯。”朱文沁含羞地点了点头,脸上红晕一直染到了耳根。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得端端正正。
“好好好!我就说你们结婚都三个月了,怎么一直没动静呢。上个星期我还偷偷跟你爸嘀咕来着,你爸还说我瞎操心。”徐彩珠满眼的兴奋与疼爱,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眶微微泛着红——这回不是舍不得,是高兴。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朱文沁身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多大了?”
“一个多月,医生说预产期是十二月六号左右。”朱文沁轻声答道。
“十二月六号。”徐彩珠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然后又念叨了一遍,“好,好。”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给朱文沁碗里夹了一大块粉蒸排骨,又舀了一满碗老母鸡汤放在她面前,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她用勺子搅了搅,把红枣都舀到朱文沁碗里,“多吃点,这个补气血。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妈说,妈给你做。酸的辣的甜的咸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千万别忌口。怀孩子的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营养要跟上,不能饿着也不能挑食。”
这一顿饭,虽然只有三个人,却吃得热闹至极。徐彩珠一会儿给朱文沁夹菜,一会儿又问她想不想吃酸的,一会儿又念叨要不要去医院再检查一次确认一下。朱文沁被婆婆的热情包围着,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手里还端着半碗鸡汤,嘴上一刻没停地吃着,心里甜丝丝的。
饭后,朱文沁帮徐彩珠收拾了碗筷,徐彩珠说什么也不让她动手,“你现在是双身子,不能碰凉水,快放着我来。”朱文沁拗不过她,只好站在厨房门口陪着说话。徐彩珠一边洗碗一边回头跟朱文沁讲当年怀江春生时的各种经验——前三个月要多休息,不能搬重东西,走路要慢一点,洗澡水不要太热。朱文沁一一记在心里,不时点点头。
洗完碗,三人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江永健回家。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音量开得很低,徐彩珠靠在沙发上,手里织着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原本是给江春燕织的,现在听说女儿要出国,她又把袖口拆了重新织,说那边的冬天比临江冷得多,得织厚一点。朱文沁坐在她旁边,头靠着沙发扶手,已经有些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江春生坐在她身侧,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三人一直等到十点,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下。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江永健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儿子儿媳和老伴徐彩珠,还是露出了笑容。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还没回去?等我呢?”
“爸,我们想当面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江春生站起来,等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才郑重其事地开口,“文沁怀孕了,一个多月了。您要当爷爷了。”
江永健刚端起茶几上徐彩珠给他晾的凉茶,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看江春生,又看看朱文沁——朱文沁已经从江春生肩膀上抬起头来,脸色微微泛红,正抿着嘴唇冲他笑。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那笑容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双喜临门。春燕出国留学的事只是时间问题了,江家添人进口也是时间问题了——双喜临门啊。春生,明天晚上,你不管忙到什么时候,都要回家来吃饭。我们两父子好长时间没有单独喝过酒了吧——明天我们在家喝一点,好好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