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再次流转,时光荏苒。
唐,武德四年,春。
天下战乱未歇,但局面渐趋明朗。
陆明远已在这股后来被唐军击溃收编的“流民武装”中,待了数年。
他勉强活着,狗儿和其他一些乡邻也活着,虽然活得卑微如尘。
他被迫做过很多事。
有记录抢来的物资,起草恐吓临近村寨的文书。
他麻木地做着,只在深夜无人时,会对着月光,看着自己那双原本执笔、如今却沾染了无形污秽的手,长久发呆。
这股武装最终被一支唐军偏师击溃。
头领被杀,大部分人或死或散。
混乱中,陆明远带着狗儿和最后幸存的几个同乡,趁乱逃出,再次成为无依无靠的流民。
只是这一次,他们人数更少,状态更差,陆明远的心,也更苍老、更冰冷。
他们流浪到一处相对安定的州县边缘,在一片无主的荒坡上,搭起了窝棚。
然后开垦了点零星荒地,像野草一样,顽强又卑微地重新扎下根。
陆明远不再提诗书,他只是沉默地劳作,尽力护着身边最后这几个人。
狗儿已长成少年,沉默寡言,对他却有着近乎父亲的依赖。
【乱世,将一个书生,磨砺成了一个只知“活着”的农民,一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首领。】
贞观元年,夏。
新朝气象,渐染边州。
一队州衙的胥吏,来到这片荒坡,丈量土地,登记户口,准备将此地纳入均田制范围。
胥吏看到陆明远,见他虽衣衫褴褛,面容沧桑。
但举止间似乎与寻常流民不同,便多问了几句。
陆明远报上了原籍、姓名,以及……曾读过书。
胥吏眼睛一亮:
“哦?还识文断字?”
“正好,州学正在召集本乡有学之士,整理地方志乘,修补典籍。”
“你既读过书,可愿应募?”
“每日有餐食,若做得好,或有些许酬劳。”
陆明远怔住了。
州学?整理典籍?这些词,遥远得好似上辈子的事情。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想继续躲在这荒坡,了此残生。
但看着狗儿渴望的眼神,看着身边几个同乡期盼的目光,许久,他缓缓点头,声音干涩:
“……愿往。”
【他再次,与“文事”产生了联系。】
【但这一次,无关理想,只为生存。】
州学,残破的藏书楼。
陆明远坐在积满灰尘的案几后,小心翼翼地整理、修补着虫蛀鼠咬的旧书。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那些熟悉的文字,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
他修补到一本诗经,翻到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的手,猛地一颤。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
十几年了,从家破人亡,到流离失所,到屈身事贼,到荒野求生……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泪,心硬如铁。
可这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底最深处、早已封死的闸门。
他想起了父亲灯下的教诲,想起了县学同窗的热血;
想起了妻子温柔的期盼,想起了村口那些无名木牌,想起了废窑中的绝望;
想起了独眼头领狞笑的脸,想起了自己写下那些违心文字时颤抖的手……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憎恶,所有的不得已……
在这一刻,伴随着无声的、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
【他不是英雄,没有力挽狂澜。】
【他不是烈士,没有慷慨赴死。】
【他只是一个被乱世裹挟、随波逐流、为了活下去而不断妥协、不断扭曲、不断失去的普通人。】
【他活了下来,却不知自己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泪终于干了。
陆明远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眼前残破的书页,看着窗外州学庭院中,那株在春风中抽出新芽的老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抚平那页黍离。
然后,拿起浆糊,拿起补纸,继续他沉默的工作。
动作,依旧有些笨拙。
但眼神深处,那片死寂的灰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就是乱世中,一个普通读书人的“幸存”。】
【无关荣耀,只有伤痕。】
【无关抉择,只有承受。】
【无关对错,只有……活着,然后,在破碎的余生里,艰难地捡拾一点,曾经的自己。】
画面最后,定格在陆明远低头修补书页的侧影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给他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
他修补的,是书。
也是他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人生,与灵魂。
天幕渐暗。
万籁俱寂中,唯有那压抑了十余年,终于爆发的、无声的恸哭,好似还在历史的尘埃深处,幽幽回响。
【这,便是宏大叙事未曾照亮的角落。】
【这,便是“贞观”曙光来临之前,最漫长、最黑暗的夜里,亿万普通人中的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
……
汉宫。
刘邦沉默良久,猛地抓起酒坛,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哈着酒气,眼眶有些发红:
“他娘的……这书呆子……活得真他娘憋屈!可……又能咋样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逃亡芒砀山时的惶惶。
又想起老父妻儿被俘时的无力。
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豁达”,或许只是幸运。
……
唐宫。
李世民与群臣,久久无言。
他们见过战场尸山血海,见过朝堂风云诡谲。
但如此细致地呈现一个普通读书人在乱世中被一点点碾碎、扭曲——
最终仅以“活着”为全部意义的过程,依然带来巨大的心灵冲击。
“陛下,”
魏征声音沙哑:
“天幕所示陆明远,非个例。”
“天下初定,此类身心俱创、隐于乡野市井之人,不知凡几。”
“新朝‘教化’,不仅在于兴学取士,更在于安抚此类创伤,给予其重新‘为人’之希望与尊严。”
“否则,纵有科举,纵有凌烟阁,基石不固,心气难舒。”
李世民重重颔首,目光沉重:“玄成所言,乃至理。”
“天下非独英雄豪杰之天下,更是亿兆如陆明远者之天下。”
“朝廷善政,当泽及此类伤痕。”
“传旨,令州县用心访查安置此类因乱失所、有学行之士,量才录用,妥善抚恤,使其有重归‘明远’之途。”
……
隋宫。
杨坚只觉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陆明远的遭遇,何尝不是他治下大业年间,无数“李密”、“程咬金”们揭竿而起之前,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所经历的缩影?
他的“开皇之治”,其基层,是否也有无数个“陆明远”,在盛世表象下,默默承受着时代的重压,只是尚未爆发?
他不敢再想。
顾氏草堂。
顾胤放下笔,长叹一声。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乱中离散、生死未卜的族中旁支子弟,想起了依附于家族的佃户、部曲的遭遇。
陆明远的命运,离他的世界很远,却又好似很近。
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家族必须拥有足够韧性,才能在时代洪流中,庇护更多的人,避免沦为“陆明远”。
陆明远那无声的恸哭,那修补书页时微微颤抖的手,却深深烙入每一个观者的心中。
【历史不只是由胜利者和殉道者书写。】
【更有无数个“陆明远”,用他们破碎的人生,无声地填满了时代的沟壑,成为了历史最深沉、也最容易被遗忘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