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京州郊外,一处私密会所。
包间里灯光压得很低。
刘宏清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份开发区整合试点的复印材料。
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几处关键条款还被红笔圈了出来。
旁边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
“刘总,祁同伟这套东西要是真铺开,林城那边好几个老项目,都得重新过账。”
刘宏清没急着说话,只慢慢翻过一页。
纸张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他现在是副省长。”
“手里还握着汉江新区的成绩单。”
“硬碰硬,不划算。”
中年男人脸色有些绷不住。
“可他真要把基建验收、开发区债务、土地审批这几条线串起来,当年的旧账,真就藏不住了。”
刘宏清终于放下材料,端起茶杯。
“当年林城那笔账,他比谁都记得清。”
他抬了抬眼。
“反贪局那段经历,你以为他真能忘干净?”
包间里一下静了。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
刘宏清喝了口茶,眼底的冷意沉了下来。
“别急。”
“年轻干部最怕什么?”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怕被人捧。”
“二怕事太顺。”
“现在省里有人帮我们给他降温,那就看看,他这个稳字诀,能念多久。”
中年男人忙问:“那新政这边,我们怎么动?”
刘宏清把茶杯轻轻放回去。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从流程下手。”
中年男人眼神一动。
刘宏清继续道:“别碰他本人,先碰他下面执行的人和事。”
“基层只要冒出一两个验收瑕疵,舆论的火就会反过来烧到他身上。”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一句。”
“祁同伟的新机制,到底管不管用?”
官场里最狠的刀,往往不砍人。
砍的是你赖以立身的那块牌子。
不打你的脸。
先砸你的招牌。
深夜,祁同伟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开发区整合推进表。
秘书九处的基建台账。
还有今天省委协调会的会议纪要。
周清远把刚泡好的热茶放到桌边,动作很轻。
“祁省长,这么晚了,还看?”
“看完这几处。”
祁同伟拿起笔,在基建台账旁边写下四个字。
抽核机制。
周清远心头一跳。
“现在就推?”
祁同伟摇了摇头。
“现在推,就是借题发挥。”
“别人会说我借着问题反扑,顺手扩权。”
他把笔尖停在纸上,声音不高。
“先让办公厅按程序发函。”
“审计、住建、发改,各自报自己的专业口径。”
“等问题自己浮上来,我们再谈机制,就顺了。”
周清远听懂了。
可也正因为听懂了,心里更沉。
“您这是准备长期顶着?”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改革碰的,从来不是文件。”
“是人,是利益,是一整串早就习惯了的做法。”
“有人不理解,正常。”
“有人要试探,也正常。”
“只要我们自己不急,不乱,不越线,他们就只能在规矩里出牌。”
周清远站在桌边,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慢慢散了。
他忽然明白,祁同伟今天在会上忍住的,不是脾气。
是刀口。
别人等他飘,等他急,等他拿成绩拍桌子。
他偏偏不接。
不吵,不抢,不亮刀,可每一步都落在程序里。
不退,不顶,也不给别人递刀子。
这比当场翻脸,更让对手难受。
临近十点,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周清远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立刻沉下去。
他捂住话筒,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
“祁省长,赵省长办公室来电。”
“临时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祁同伟从材料里抬起头。
“现在?”
周清远点头。
“对,现在。”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周清远听完,缓缓放下听筒,脸色更凝重。
“赵省长说,原定明天上午的新政细化工作汇报,先暂停。”
“他要单独和您谈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把笔帽扣上。
咔哒一声。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走廊的灯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夜,省府大楼的风,比往常更冷。
赵立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祁同伟进门时,秘书已经退到外间。
会客桌边,只留下一杯热茶。
赵立春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省府大院沉沉的夜色。
“同伟啊,这么晚叫你过来,别有情绪。”
声音听不出喜怒。
祁同伟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平稳。
“省长找我,随时待命。”
赵立春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指了指沙发。
“坐。”
“今天不开会,也不说套话。”
“咱们把话敞开聊。”
祁同伟依言坐下。
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腰杆笔直,只摆出聆听的姿态。
赵立春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
“同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汉东的稳定,靠的不是你一个汉江新区。”
“靠的是建筑、地产、物流这一整条吃饭的链子。”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这条链子要是断了,几百万人的饭碗,全省的财政,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祁同伟点头。
“这个基本盘,我清楚。”
赵立春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所以,有些行业里的老毛病,不能只看账本。”
“更不能只讲程序。”
他看着祁同伟,语气更重。
“基建层层分包,资质挂靠,验收材料美化一下,这些水底下的事,不是今天才有。”
“你真要把它当成一场运动来搞,掀个底朝天,多少工地要停?”
“多少企业要出问题?”
“下面的人怎么办?”
赵立春顿了顿。
“工程停了,工资发不出,老百姓可不听你讲什么改革大道理。”
“他们只认结果。”
祁同伟没有急着辩解。
办公室里只剩下茶水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散。
见他不接话,赵立春又补了一句。
“汉江新区那一仗,你打得漂亮。”
“但攻坚战,不能天天打。”
“更不能全省一起打。”
他身体微微前倾。
“省政府要的是稳住大盘,不是天天把全省拖进战场里。”
祁同伟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静。
“省长,我完全理解稳定的重要性。”
“但有些所谓的稳定,是把问题压下去了。”
“代价,却让最底层的群众背了。”
赵立春眼神一凝。
“你说。”
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他没有摊开,只是握在手里。
“林城,乡镇公路改扩建。”
“验收报告完美无瑕,半年不到,路面沉降。”
“最后校车被迫多绕七公里山路。”
赵立春没说话。
祁同伟继续道:“京州,水利配套项目。”
“泵站资料齐全得能评优。”
“结果汛期一来,电机烧了,三个村子连夜抢险。”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两个安置区。”
“交房时,管网数据漂亮。”
“群众入住后的第一个雨季,家里厕所就往外冒污水。”
赵立春的眉头,慢慢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