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部长放下茶杯。
“同伟同志,数据能说明一部分问题。”
“但舆论不是只看数据。”
“你们前期宣传汉江新区,社会反响不错,可一旦试点多了,有地方做不好,外界会不会认为省委省政府一哄而上?”
祁同伟看向宣传部长,语气很稳。
“宣传口径我建议不讲样板,不讲奇迹,也不讲全省复制。”
“只讲三句话。”
“清底账,保民生,控风险。”
“试点不是庆功,是排雷。”
“哪个地方没条件,就不硬推。”
“哪个地方有条件,也不许层层加码。”
宣传部长看着他。
“那对外怎么把握?”
“对外不宣传个人。”
“也不宣传某个地区立了多大功。”
“只发布流程规范和阶段性民生进展。”
“群众关心的是房子有没有交、工资有没有拿、企业有没有活。”
“干部之间争谁露脸,没意义。”
这话一出,赵立春的手指在茶杯边停了一下。
刘宏明也看了祁同伟一眼。
不宣传个人。
这句话很关键。
常委会最怕的,不是祁同伟做事。
是祁同伟拿着事情立山头。
祁同伟主动把个人光环摘掉,等于把最敏感的口子堵上了。
陈建明却没有打算放过。
“同伟同志,你站位可以。”
“但财政账还是要算。”
“三十二个开发区,如果都学汉江新区,省财政能不能兜?”
钱维民坐在一旁,抬头看了陈建明一眼,没有插话。
祁同伟翻到财政测算页。
“汉江新区不是省财政兜底。”
“省级资金实际拨付六千八百万,主要用于民生前置和风险隔离。”
“盘活资产回笼一点九亿元。”
“银行展期和债务重组释放现金流三点四亿元。”
“土地整理收益没有提前入账,也没有拿未来收益做新抵押。”
陈建明皱了下眉。
祁同伟没有给他继续扩大问题的空间。
“全省试点也不是让财政兜。”
“我建议常委会明确一条。”
“凡是要求省级资金兜底历史烂账的,不列入第一批。”
“凡是地方还想借整合名义新增平台融资的,直接剔除。”
“凡是民生底账不清、资产权属不清、债务结构不清的,先清账,不开工。”
钱维民这才开口。
“财政厅前期核过。”
“如果按祁省长这个口径,第一批十一个试点,省级风险准备金压力可控。”
“不是撒钱。”
“是把最容易出事的口子先封住。”
这句补充很及时。
也很硬。
陈建明原本想把财政压力推成否定理由,现在被财政口径卡住了。
刘宏明手里的笔动了动。
“招商问题呢?”
“企业反映手续多,会不会影响效率?”
这次问话来自刘宏明本人。
会场气氛重新收紧。
祁同伟知道,真正的关口来了。
招商接触登记,动的是很多人的旧习惯。
饭桌招商、关系引荐、暗箱承诺,这些东西过去都很吃香。
一上登记表,很多路就走不通了。
祁同伟回答得很慢。
“刘书记,手续多不多,要看多在哪。”
“如果让企业重复盖章、反复跑腿,那是懒政。”
“如果要求干部把谁接触、谈了什么、承诺了什么记清楚,那是护栏。”
“汉江新区遴选公告发出后,资质不全的企业退出了二十七家。”
“真正进入尽调的八家企业,反而没有一家投诉流程慢。”
“因为规则清楚,企业不用找门路。”
“他们只看成本、政策和市场。”
田国富这时开口。
“京州这边也看过接触登记。”
“登记不是查案。”
“是防止以后出了事,干部和企业都说不清。”
“这项制度,可以前置监督,但不能扩大化。”
田国富话不多。
分量够。
京州市委不反对,很多人的顾虑就少了一半。
陈建明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页,又停住了。
他刚才提出的几个口子,干部压力、稳定风险、财政兜底、招商效率,已经被祁同伟一项一项拆开。
不是靠态度。
全是靠数据和流程。
更难受的是,祁同伟没有把任何常委推到对立面。
每一次发难,都被他接成了完善意见。
这样一来,谁再强行否定,就显得不是讲工作,而是另有想法。
一名中立常委缓缓开口。
“我看可以再稳一点。”
“试点数量不一定非要十一个。”
“但这个方法,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用。”
“过去开发区的问题,确实拖得太久。”
另一名常委也点头。
“关键是分类。”
“不能一刀切。”
“也不能谁喊困难就往后退。”
风向开始松了。
不是大转向。
但足够了。
刘宏明看向祁同伟。
“同伟同志,你刚才讲了不少。”
“如果常委会同意试点,你能不能保证不把试点搞成个人工程?”
这个问题很重。
也很直。
祁同伟没有迟疑。
“能。”
“请省委明确统一领导,省政府负责组织实施,纪检、审计、组织、宣传各条线同步把关。”
“试点名单、节点台账、风险清单全部报省委备案。”
“我个人只承担牵头协调责任,甚至不牵头都可以。”
“成绩归省委省政府,问题由工作组按职责分清。”
赵立春这时放下茶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比较实了。”
“同伟同志能把功劳往组织里放,也要能把责任扛起来。”
祁同伟答得干脆。
“该我担的,我不推。”
“不该基层背的,我也不让他们背。”
会场里,几个原本等着看他低头的人,这会儿都没再说话。
不可复制?
祁同伟拿出了操作手册。
干部躺平?
祁同伟拿出了问责明细。
稳定失控?
祁同伟拿出了信访回执。
财政兜底?
祁同伟把省级资金边界划得更死。
招商受阻?
企业反而留下了真正能干事的。
这一轮打压,没有拍桌子的场面。
可刀子都落空了。
陈建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名厅局负责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很快划掉。
他本来准备附和再观察一段时间。
现在不敢写了。
谁都看得明白,祁同伟不是靠谁撑腰。
这位新任副省长,是把账做到了别人无法绕开的程度。
刘宏明沉默片刻,把笔放在材料上。
“原则上,开发区整合方向不变。”
“试点范围可以再核。”
“省委统筹,省政府牵头,纪委审计监督前置。”
“组织部门研究干部容错边界。”
“宣传部门把握对外口径。”
“财政部门守住不兜历史烂账的底线。”
赵立春接过话。
“先按这个方向形成常委会纪要。”
“十一个试点再筛一遍。”
“成熟一个,推进一个。”
“不能急,也不能停。”
陈建明抬头,语气放缓。
“我同意。”
“关键是把风险评估做在前面。”
这句我同意,说得不重。
但列席席后面不少人都听出来了。
刚才那套围压,没压住。
祁同伟把材料合上。
“我服从省委决定。”
“会后我立即组织工作组,按常委会意见修改方案。”
刘宏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会议继续往后走。
可很多人的心思,已经不在下一项议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