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维民低头看文件，忍住没接。
会议开到这里，风向已经明了。
昨晚外面放出的那些话，被祁同伟当场拆干净了。
赵家递来的资源，没有被拒之门外。
但也没有任何特殊通道。
这比直接翻脸还难受。
因为祁同伟占住了规矩。
谁要反对，就等于公开说自己想要暗箱空间。
陈建明看了祁同伟一眼，语气放缓。
“同伟同志，办法可以先试行。”
“但对外表述要注意，不要让社会资本误解省里不欢迎投资。”
祁同伟点头。
“对外口径我来定。”
“汉江新区欢迎所有合规资本。”
“也感谢所有企业关心汉东发展。”
“但公权不做人情担保。”
“政府项目不搞私人许诺。”
这几句话，被周清远一字不落记进了会议纪要。
上午十一点，会议结束。
各单位负责人陆续离场，走廊里的声音比来时低了许多。
一名厅局干部边走边叹。
“这是真不接赵家的牌啊。”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不是不接牌，是把牌桌搬到阳光底下了。”
“赵家要进，也得排队。”
“这就有意思了。”
“有意思归有意思，祁省长后面压力不小。”
“他自己选的路，硬是硬，就是不好走。”
省政府小食堂里，中午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几个处长端着餐盘坐在角落，没人再说祁同伟迟早上车。
风向变了。
原先大家等着看祁同伟怎么向赵家表态。
现在大家开始看赵家怎么接招。
周清远回到办公室时，脸上还带着没散开的复杂。
“祁省长，会议纪要我已经让办公室按急件走。”
“公开遴选办法，下午发各单位征求意见。”
祁同伟点头。
“征求意见可以。”
“但原则不改。”
周清远犹豫了一下。
“外面有人说，您这是把人情路封死了。”
祁同伟正在看台账，听完只回了一句。
“人情路封死，办事路才干净。”
周清远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传出去，又会让不少人睡不好。
下午三点，赵瑞龙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会议纪要。
文件袋还放在桌边。
昨晚带去的那三份材料，原封不动。
秘书站在旁边，小声说：
“赵总，省政府那边出了新办法。”
“所有项目公开遴选，接触企业也要登记。”
赵瑞龙翻到祁同伟的发言页，停了很久。
“他说公权不做人情担保？”
秘书点头。
“纪要里有。”
赵瑞龙把文件合上，语气低了几分。
“祁哥这是连台阶都不给我留。”
秘书不敢接。
赵瑞龙靠在椅背上，过了片刻才说：
“他不是不给我留。”
“他是不给所有人留。”
这句话说完，赵瑞龙拿起手机，拨给赵立春。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绕弯。
“爸，祁同伟把公开遴选办法推出来了。”
“我们的人进不去特殊通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赵立春的声音很稳。
“材料我看了。”
“你去港岛时，他就说了，你不应该赚汉东的钱。”
赵瑞龙语气有些闷。
“他这是摆明了不站我们这边。”
赵立春没有马上否定。
“他不站队。”
“但也没把门关上。”
赵瑞龙皱着眉。
“这还不叫关门？所有接触都登记，所有项目都公示，谁还好操作？”
赵立春淡淡说：
“那就按规矩走。”
赵瑞龙愣了下。
“爸？”
赵立春语气压得更低。
“瑞龙，你还没看明白。”
“祁同伟不是一般干部。”
“硬拉，拉不动。”
“用资源压，他会把资源放进制度里。”
“用旧情压，他会把旧情放到公事外。”
赵瑞龙沉默下来。
赵立春继续说：
“这样的人，不好用。”
“但真要用好了，比十个听话的人都有分量。”
电话挂断后，赵瑞龙坐了很久。
桌上的会议纪要被翻开，红字标题很刺眼。
公开、监督、留痕。
三个词，把昨晚赵家提前放出的风声全压了回去。
他想到了林城，想到了港岛，还想到马桔镇。
那个在马桔镇鸿运楼的小镇长已经变成了副省长，而他赵瑞龙，还是那个赵总。
多少有点不甘心啊。
省政府那边，祁同伟已经签下批示。
“按程序推进。”
“公开发布。”
“纪检、审计同步介入。”
这一天，汉东官场都看明白了。
祁同伟当众婉拒赵家，封死人情寻租空间，狠狠打了权贵造势的脸，也彻底得罪了赵瑞龙。
可身居幕后的赵立春，反而亲自动了心思。
赵瑞龙那通电话之后，赵家的风声收了不少。
省政府这边，公开遴选办法一发出去，原先等着走熟人通道的几家企业，全都安静了。
有的开始补资质，有的开始找审计报告，还有的干脆撤了材料。
这一下，谁是真想干项目，谁是想借项目圈地，桌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五点半，周清远拿着第一批接触登记表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
“祁省长，今天各单位报上来的接触登记，比过去半年招商台账都细。”
“发改委那边还专门备注了，不再安排非正式会面。”
祁同伟翻了两页。
“好事。”
“以前有些人说工作不好干，是因为规则不清。”
“现在规则摆出来了，谁还说不好干，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周清远点点头，又压低声音。
“不过外面也有话。”
“说您这回把赵家的面子驳得太硬。”
“有人翻旧历说赵省长是您的伯乐，您这样颇有点忘恩负义。”
“还有人说，赵省长不会一直坐着看。”
祁同伟皱了皱眉，把登记表合上。
“赵省长是省长。”
“他看的不是谁的面子，是汉东的局面。”
周清远没接话。
这话说得稳，可赵家那边怎么想，谁心里都没底。
晚上七点，省政府办公厅打来电话。
“祁省长，赵省长请您过去一趟。”
“地点在省政府小招待所，不是办公室。”
周清远听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办公室，就不是正式谈工作。
小招待所，饭点之后，长辈身份的意味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