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风向改了，但人心没这么快改。
几位厅局负责人低头翻材料，笔尖动得勤，心里却还留着余地。
三条原则讲得漂亮，不代表能落地。
官场上漂亮话不少，真正往下推的时候，卡在资金、土地、债务、安置上的事，哪一件都能把人拖住。
发改委主任合上文件，语气放得很平。
“祁省长，原则我们都认可，问题是汉江新区不是一般园区。债务链条长，土地手续复杂，产业又断了四年，光把账分开，恐怕还不够。”
财政厅副厅长也接了一句。
“财政这边也要说明，省里不能无限兜底。若是方案最后还是靠财政补窟窿，那压力会很大。”
住建厅负责人看了看左右，话说得更谨慎。
“安置房复工可以谈，但施工单位欠款、材料供应商垫资、质量检测这些问题，都要一起考虑。否则动起来容易，停下来更麻烦。”
这些话听起来都对。
可会议桌旁的人都听得明白，这是在把球重新踢回祁同伟脚下。
陈建明没有急着说话，只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要看的不是祁同伟能不能喊口号。
他要看祁同伟能不能拿出能过省政府这一关的硬方案。
刘新建坐在下首，手里的笔停了几次。
他心里也没底。
岩台市这些年被汉江新区拖得喘不过气，换过几任干部，开过十几次会，最后都落在再研究三个字上。
周清远站在祁同伟身后，余光扫过会场。
不少人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那个意思很清楚。
话讲完了，该你交卷了。
祁同伟没有翻新材料，只把刚才合上的底稿重新打开。
“各位同志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今天我不准备只讲原则。”
这句话一出，几个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人坐直了些。
祁同伟把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汉江新区智能装备产业园盘活处置四维方案（初稿）
后排记录人员抬头看了一眼，马上低头记录。
陈建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想到，祁同伟真带了方案。
而且不是临场拼出来的提纲，是成册的初稿。
祁同伟看向会议秘书。
“请复印件发给参会同志。”
会议秘书看了赵立春一眼。
赵立春点头。
文件很快分到每个人手边。
纸张翻动声响起，几位厅局负责人先看目录，脸色慢慢收住。
目录不长，却很硬。
第一部分，债务拆解。
第二部分，资产重组。
第三部分，产业迭代。
第四部分，职工与群众安置。
祁同伟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时间，直接开口。
“汉江新区不能一刀切清算，也不能大水漫灌重启。我的意见是，四条线同步推进，但权责分开，资金分池，风险分级。”
发改委主任翻到第三部分，眉头压了压。
“祁省长，您先讲债务吧。这块最硬。”
祁同伟点头。
“债务不硬，大家也不会坐在这里三年都不愿签字。”
会场里有人低头喝水。
这话不刺耳，但戳得准。
祁同伟翻到第一页。
“第一，债务拆解。现有账面债务一百一十六点四亿，不能按一个总包处理。我建议分成四类。”
“政策性安置配套债务，二十一点七亿，列入民生优先清偿池。”
“工程建设有效债务，三十八点九亿，按审计确认量和质量复核结果分期兑付。”
“平台公司融资债务，四十四点二亿，进入重组谈判池，压降利率，拉长期限，禁止新增隐性担保。”
“手续瑕疵和责任待查债务，十一点六亿，暂缓确认，先封账，后核责。”
财政厅副厅长翻得很快。
“这四类数字，从哪来的？”
祁同伟看向他。
“审计厅底稿，岩台市财政局台账，平台公司银行流水，三方交叉校验。每一笔后面都有编号。”
魏建平终于开口。
“这个口径，和我们审计底稿基本一致。部分工程有效债务还要复核，但分类方法可行。”
财政厅副厅长没再接话。
他刚才准备从数据口径下手，结果魏建平先把路堵住了。
钱维民翻了两页，说得很慢。
“民生优先清偿池的钱，从哪里来？”
祁同伟答得很稳。
“不是直接找财政要钱。”
“第一笔，盘活园区闲置标准厂房租赁预收益，省国资平台先行受让三年收益权，预计可形成六点二亿。”
“第二笔，压缩景观、会展、非必要市政配套支出，已形成合同但未完工部分暂停支付，预计释放三点八亿。”
“第三笔，岩台市专项土地整理收益返还，限定用于安置房和欠薪，预计八到十亿。”
“缺口部分，由省级风险准备金作过桥，不超过五亿，期限十八个月，专账管理。”
钱维民把文件放下。
“如果按这个口径，财政风险可控。”
陈建明看了钱维民一眼，没说话。
财政这条线被祁同伟先稳住了。
发改委主任转到产业部分。
“祁省长，债务能拆，不代表产业能活。智能装备这四个字，很多地方都在喊，最后都是招牌挂起来，企业没几家。”
这话说得有分量。
不少人跟着点头。
祁同伟没有避。
“所以汉江新区不能再搞大而全。”
“我建议砍掉原规划里新能源整车、通用机器人整机、会展总部基地三块内容。”
发改委主任抬头。
“砍掉？”
“对，砍掉。”
祁同伟语气平直。
“汉东没有整车链条优势，也没有整机机器人集群基础，更不需要再建一个空会展中心。”
“产业园要改成三个方向。”
“第一，矿山装备智能化改造。依托汉东重工和省内煤机企业，有订单，有技术改造需求。”
“第二，数控机床关键部件配套。承接省内老工业基地设备更新，先做配件、导轨、控制柜，不碰整机大饼。”
“第三，工程机械再制造。把旧设备回收、检测、再制造、融资租赁打通，先服务省内基建和矿区更新。”
李立峰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这个比原来的规划实在。原规划一上来就是全国中心，听着响，落地虚。”
后排一名发改委处长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这才是懂产业的人写的。”
声音不大，却被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发改委主任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继续追问。
“企业从哪里来？没有龙头企业，园区还是空。”
祁同伟翻到附件。
“第一批不是招商大会拉横幅，是定向导入。”
“汉东重工牵头设立智能改造联合体，带三家配套企业进场。”
“省内十二家矿业集团释放设备更新订单，先签意向，不搞虚报投资额。”
“岩台本地原有的二十六家中小加工企业，符合环保和安全条件的，纳入配套名录，不符合的限期整改。”
“园区第一年考核，不看签约额，只看开票销售、就业人数、设备开工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