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红木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一张张心事重重的脸。
这是祁同伟回来的第二天，召开的第一次全体高管扩大会议。
采购总监、生产副总，还有几个曾在背后串联的高管，被特意安排在了长桌的最末端。
那个位置，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冷风吹得人后颈发凉。
但他们几个，额头上却全是汗。
如坐针毡。
会议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祁同伟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垂着眼帘，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表面的浮沫。
一下。
又一下。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针落可闻的会议室里，像是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压抑。
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于，他停下了动作。
砰！
一沓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随手扔在长桌中央。
沉闷的巨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那沓档案袋最上面，京州市纪律监察委员会的鲜红抬头，和外部审计机构的蓝色徽标，刺得人眼睛生疼。
档案袋并未拆封，鼓鼓囊囊，像是关着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祁同伟抬起眼皮，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了末座的陈兴国和张卫东身上。
他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陈总，张总。”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听说前几天，二位在内部会议上，断言汉东重工不出三个月，必定破产清算。”
“还说我祁同伟，是个外行领导内行的败家子。”
“现在看来，二位的预测，真是神准啊。”
“恭喜。”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噗通！”
张卫东的腿一软，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又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兴国比他稍好一些，但也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
“祁董！我……我们错了！我们是猪油蒙了心！我们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
“祁董，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对公司绝对是忠心的！”
连串的表忠心，说得结结巴巴，丑态百出。
会议室里，其他高管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看着这幅场景，所有人都明白。
秋后算账，开始了。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猛地收了起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直刺人心。
“忠心？”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我不需要你们这三天的忠心。”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当然，我也不需要大家的奉承，只要大家行得端坐得正，我祁同伟可以容忍大家的狂妄和嘲弄。”
有些人松了一口气，有些人脸上的神色更加紧张，显然是听出了祁同伟的弦外之音。
“昨天，赵厂长的话仍然记忆犹新，我们汉东重工是庞然大物没错，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今天我就要把那些躲在黑暗里的苍蝇老鼠给揪出来。”
果然，祁同伟的声音再次缓缓吐出。
“我宣布。”
“即刻起，启动内部财务与资产倒查机制！”
“审计范围，从今天起，上溯十年！”
“我不管你们这几天是什么态度，站的哪边队。那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兴国和张卫东惨白的脸。
“但是！”
“这十年来，你们经手的每一笔采购，负责的每一条产线，签字的每一个项目，批复的每一笔款项……”
“那些糊涂账，烂账，假账……”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不是祁同伟第一次说要查账，但却是大家最害怕的一次。
之前祁同伟没根基，现在整个汉东重工就是祁同伟的靠山，而他们将是汉东重工的对立面。
“一分一毫，都给我算清楚！”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只是恐惧，那现在，就是彻骨的绝望。
不追究这三天的态度。
这句话比直接开除他们还要狠毒一百倍！
这是要把他们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烂事，全部翻出来，放在阳光下，一笔一笔地清算！
“散会。”
祁同伟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再没看他们一眼。
孙思薇抱着文件夹，紧随其后，经过陈兴国身边时，脚步顿都没顿一下，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
哗啦！
陈兴国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颤抖着手，摸索了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
他哆哆嗦嗦地拨出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顾清源的专线。
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通了。
陈兴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刚要开口求救。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传来。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陈兴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被抛弃了。
彻彻底底地被抛弃了。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洗手间，像一具行尸走肉，挪回自己的总监办公室。
推开门。
锁上。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的办公桌。
下一秒。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那张他每天都要面对的、擦得锃亮的红木办公桌上。
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张纸。
一张A4纸。
上面，是一份房产证的复印件。
地址，是袋鼠国黄金海岸的一栋海景别墅。
户主那一栏，用红笔清晰地圈了出来。
是他老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