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绮听闻里面慌作一团的喊德妃不行了,她心一急,便不顾众人阻拦,冲了进去。
翠玉屏风外跪着众太医和当伯归等男医,她闯到屏风后,看到床榻上满身湿濡已经晕过去的德妃,还有她身下触目惊心的被血浸染的一大片红。
她敏锐的捕捉到她进来时,一个手钻在被子下不知在做什么的面生稳婆慌乱拿出血手,看着她便有些心虚。
一个年纪大些的稳婆上前来:“公主,产房血污,您是未嫁女,会相冲,快些离去。”
赵锦绮气着指着床上晕过去的德妃道:“人都晕过去了,你们还管那些有的没的。
如今什么情况了?”
另一个面向和善些的稳婆回道:“回公主,德妃娘娘胎位不正,生产不出以至大出血,眼看着人就快不行了,手脚已冰凉了。”
赵锦绮虽是在同面前两个稳婆说话,却注意着所有人的动向,方才进来时便有些慌乱的那个稳婆偷偷摸摸拿起个炉子往身后藏去。
赵锦绮忽然指着她道:“你,在藏什么?”
那婆子一听更急慌乱,背后东西当的掉落,转身便往外跑。
一时之间几个婆子丫头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赵锦绮一眼便明白原委。
有人捣鬼,还不止一个!
“来人,将人都给我绑了,押在外面等候发落。”金条银子即刻带人将众丫头婆子都绑了拉出去。
“你留下。”赵锦绮指着那个面色和善的稳婆。
外间太医们一看这架势,也惊了惊,但到底都是宫里的老油条,很快便猜到原委,因此都跪着将头伏的更低,不敢说话。
只有当伯归急得站起来,大声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赵锦绮让那稳婆捡起掉在地上的金炉看看究竟,这个稳婆一闻那炉灰,便神色变一变:“这炉灰里掺了东西。”
赵锦绮:“拿出去给当大夫。”
稳婆答应着刚转过屏风,便被当伯归一把夺了过去,只捻起一点闻了闻,便气道:“这不对,这不对!谁往炉灰里加了枯灵草。”
“什么?!枯灵草,加如此活血之药,怪不得产妇血止不住。”
赵锦绮一边将德妃口中参片换掉,给她擦了汗,一边急问道:“现在怎么办?”
当伯归道:“清理下体枯灵草,扎针止血,若胎儿还出不来,便只能舍掉保大人了。”
稳婆马上转进来动手清理德妃下体混着枯灵草的炉灰。
德妃幽幽转醒,听到了这句,抓着赵锦绮的手,哭着道:“不,我要生下来,娇娇……帮帮我,这是陛下的孩子,帮帮我。”
此时门外一阵熙攘,珍珠高声禀报:“公主,公孙大夫来了!”
说时,人已经闯进来了,一路闯到床前,一看这景象,即刻打开随身药箱。
与屏风外的当伯归一言一语研讨病情,共商对策下针。
听的在外的一众太医都心生敬佩,默记下来,偶尔出言参与几句,心中只好佩服,医界一途,世家传承者有之,天赋异禀者亦有之,人才辈出。感受着宁馨一点点恢复的体温,看着冰妞额上渐渐挂上的细密汗珠,却依旧不敢松懈的眼神,她眼角不知不觉也湿润起来。
良久,冰妞收起针包。
外间当伯归:“胎儿可还有气息?”
冰妞:“有,但,也只有一丝了。”
沉默了一瞬:“怎么办?”他问冰妞,冰妞看向赵锦绮:“要把孩子……取掉吗?”
宁馨也看向赵锦绮:“不,不行,保住孩子,我求你了,娇娇!”
赵锦绮拧着眉头:“孩子还有气,只要这会儿能生下来,是不是大人、小孩都能保住?”
冰妞低垂着眼,她明白赵锦绮的意思,同为女人,谁能舍下自己的孩子,何况是这样一个皇帝牺牲自己保下的孩子。
“胎位不正,她已经没力气生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用酒点火,挑手小的人,烧过手,用手从产道伸进她肚子里,找到孩子的头,拽出来。”冰妞道。
当伯归在外面即刻反驳:“这太危险了,若是有差池,她会疼死的。”
宁馨:“我愿意,你们帮我取出孩子!”
赵锦绮与冰妞各自伸出手,又看向产婆,那产婆闻言抖如筛糠:“奴婢……奴婢从没有做过这种事,况且奴婢干啥多了粗累活,手粗糙宽大。”
那便只有赵锦绮的手最纤细瘦小光滑,她脱下宽大外衣,宫女用束膊将她的袖子牢牢缚起,净了手,烈酒吞吐着火舌,将她的右手舔舐干净。
她看向宁馨,宁馨向她投来信任的眼神,重重点头。
赵锦绮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伏下身去,伸手……
宁馨疼的大张着嘴,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一点如幼兽嘤咛的声音。
稳婆在一旁瞪大了眼,甚至开始反胃。
外间是众太医的惊诧之声,还有当伯归的责骂声:“你们太胡闹了,太危险啦……会死人的!”
赵锦绮闻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感受着手周围的温热黏腻,再看宁行馨身体不住颤抖,眼珠子快要瞪出来,她一时也紧张的肠胃搅动,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一方帕子遮在她眼睛上,挡住了所有视线,冰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听,别看。用手去找孩子的头。”
她的耳朵随即也被冰妞的手盖住。
赵锦绮看不见,听不见,陷入一片黑暗,黑暗里,她终于集中精神在右手上,
抓到了孩子的头,屏住呼吸,将那孩子拉了出来。
随着孩子一声啼哭,赵锦绮才敢将这口气放出来,开始呼吸,摘下手帕,赵锦绮的感官慢慢恢复。
是个男孩儿。
稳婆麻利的剪脐带,给孩子收拾。
冰妞给宁馨又施针用药。
赵锦绮呆呆的坐在那儿,看着她们忙碌,连自己的血手也不管,渐渐失去了意识。
直到有人摸了摸她的脸,她闻到了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气息:“吓到了?”
她抬眼,看到了躺在她身边的溥洽,在看周围,自己竟然已经回了锦骄殿:“我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在这儿?宁馨她们怎么样了?冰妞呢?”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已经被人洗干净啦上面的血迹,她说着要起身下床。
溥洽将人拉回来躺下:“你晕倒在德妃的产房里了,被人抬回来的。
放心,德妃母子平安。
至于冰妞,从哪来,已经回哪儿去了。”
赵锦绮愣愣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晕倒了?!
还好,她们母子平安。
嗯?对了,那些有问题的稳婆还有宫女呢?
还有冰妞去哪了?这些日子都不见了她,她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宫里。”
溥洽将一只胳膊压在头下:“皇帝已将人收押,着人审问了。
至于公孙大夫,我也不知道。听闻昨日宫门落锁后,十三带了她在门口闹要进宫,没进得来。
后来我进宫时,在密道遇到她,我不方便在宫里露面,便让人护送她去了含德殿。
昨夜德妃生产完,她又从这密道离开了。”
赵锦绮听了道:“看来最近一段时间,她在十三那里待着。
昨日十三在送葬队伍里,回去后告知了她宁馨受惊,她才会连夜赶进宫来。”
说着她放心的躺在溥洽身边。
头顶传来溥洽有些发闷的声音:“我那时不在南境,你生孩子是不是也是这般凶险?”
赵锦绮没注意他的情绪变化,笑着道:“人家生一个,我生两个,你说呢?”
他忽而翻身压住她,头埋在她紧握间,两只手如同铁钳般禁锢着她。
她脖颈被几滴泪烫的生疼,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反手搂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我很后怕,若是你也难产,我是不是……就失去你了。
对不起。”
赵锦绮心中柔软,轻轻拍着他的背:“我说说而已,两个孩子生的还算顺利,我没有吃那么多苦。”
“我们以后,不要别的孩子了,好吗?”溥洽闷声道。
赵锦绮柔声道:“好。”
两人相拥更紧。
温存过后,溥洽搂着赵锦绮闲话,便说到一事:“我与公孙离在密道遇上,问及她怎么知道这条密道。
她说是当时十一皇子带陛下出逃时走的,她那时跟着。”
赵锦绮闻言有些赧然:“我……当时离京,实在不放心宫里,所以才告诉了十一,以防止意外。
但我跟他说是我挖的密道,他应当是不会牵连到你。”
溥洽失笑,摸着她的头:“可你在你父皇和十一皇子面前承认了,你与我的关系。”
赵锦绮愣了愣,忽而一拍自己脑门:“我忘了!”
溥洽看着她这可爱样子,笑意更深:“你离宫之前是不是还跟十一透露了风楼。”
赵锦绮想了想,默默点头:“我……那他会不会把这些联系在一起,对你造成威胁。都怪我都怪我,这一年来总觉得脑子不太好使。”
她捂着脸,溥洽将她揽入怀里:“无妨,新帝敏锐多思,有些事,早晚瞒不住他的。
有我在,我会处理好的,你不必担心。”
赵锦绮道:“不过十一他只是从小一个人生活,被人侮辱,才会多思多想,其实本性不坏的,只要看到你没有反意,应是不会针对为难你我的。”
溥洽听了只说了句:“你对你这个弟弟倒是很信任。”便不再聊这个话题。
“太皇太后遇刺之事也有了眉目,风楼抓到了一个活口,审出应是与静姝长公主有关。”
“什么?”赵锦绮惊讶道:“那位连府门都不怎么出的大姑母?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她与皇祖母有什么仇怨?”
赵锦绮迅速回忆着前世今生的宫苑旧事:“是,有仇怨。大姑母的母亲是宫女出身,趁太上皇醉酒爬了龙床,怀了大姑母。
结果只生下一女,太上皇便将此事忘在脑后了,也没有给那宫女什么位分。
太皇太后还是当时的皇后,又出身望族,看不上这些争宠手段,便将这对母女丢在永巷,等大姑母长大些了,寻了个理由将那宫女赐死了。
我听闻,父皇在被太皇太后收养以前,也在永巷长大, 便时常与大姑母作伴,受她照料。”
溥洽听着,心中作着计较:“这么说,静姝长公主对太皇太后有仇怨,又对你父皇有恩。”
赵锦绮点点头。
溥洽眸色沉沉,没有说出口的是,太皇太后对皇帝也有收养扶持之恩,皇帝岂不是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
皇帝活着时,太皇太后没有出过意外,皇帝一死,太皇太后在葬礼当天便遇刺,这不就是静姝长公主急不可耐的动手了吗?
那皇帝的死,有没有静姝长公主的份儿呢?
他没将这些说出来,这只是他的猜测,他不想再给赵锦绮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