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除夕夜,大周皇帝驾崩,群臣悲痛,举国震动。
皇帝身边的大监德胜自戕追随而去。
国丧大办。
太极殿内,白幡如雪。檀香混着某种特殊的药草香气在殿中弥漫——这是冰妞与当伯归连夜调制的香薰,用以宁心静气,驱散死亡带来的淫秽之气。
可再好的药香,也压不住弥漫在殿里的悲戚与沉重。
赵锦绮跪在灵前右侧最前方的位置,一身素白孝服,乌发间只簪一朵白绒花。她身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前,目光定定望着前方的金丝楠木棺椁,以及棺椁后那巨大的“奠”字。
她眼睛酸涩,却已流不出眼泪,或许是已经流干了,又或许是在听到父皇对十一说的那些话后,便冻结在了眼眶深处。
她觉得心头空茫茫一片,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却又塞满了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悲伤、悔恨、被算计的寒意,以及对跪在她身旁微微颤抖的弟弟,那份割舍不掉的怜惜。
十一皇子赵文棣,如今已是板上钉钉的新帝。他穿着粗麻孝服,额头触地,肩膀不住地抖动,压抑的呜咽声时断时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悲痛欲绝、骤然失去依靠的脆弱少年。
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德妃几番哭晕过去,被人抬回去由当伯归诊治。
灵堂内,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按制跪拜哭灵。诵经声、哭泣声、脚步声,混杂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赵锦绮的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香烟,落在了灵堂另一侧前方那个同样一身缟素、背脊挺拔冷峻的身影身上——溥洽。
他跪的笔直,面无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棺椁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悲痛,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赵锦绮心尖一颤,父皇最后那些话,他听到了吗?他是否已经知道父皇要拿他做新帝的磨刀石?
他是否已经知道父皇让新帝利用她来对付他?
他……会不会对皇家心寒?
正想着,溥洽似有所感,目光微转,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是一瞬,他看向她时,便有了笑意,便是坚定,与从前无二。
这眼神叫她心安,她知道,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他与她,绝不会因此生嫌隙,这便是……历经患难之后,此刻他们拥有的默契。
她垂下眼睫,心中安定下来。至于十一与他,有她从中调和,这一世,她早早接纳了十一,一直照看着他成长,她相信只要她好好引守着引导着,他会成为一位贤明的君主,到时,她便陪着溥洽,不管是去天界,还是退隐做一对寻常夫妻,他们都要厮守一生。
哭灵暂歇的间隙,内侍奉上清水和帕子。十一抬起头,眼眶红肿,鼻音浓重:“皇姐,喝口水吧。你跪了许久,身子要紧。”
赵锦绮接过他递过来的温水,指尖触及他冰凉的皮肤,又是一阵心酸:“你也顾着自己些,往后日常还长。”
十一用力点头,像个依赖长姐的普通少年:“我知道,皇姐,我就剩你了。”
这话让赵锦绮鼻头又是一酸。
想起十一悲惨的身世,遇见她前他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遇见她也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可往后,这偌大的王朝又压在这十几岁的少年身上,他也同样轻松不了了。
此时,礼部尚书躬身上前,低声请示新帝与摄政王,关于大敛、停灵、发丧等一应礼程细节,十一毫无主见,下意识看向赵锦绮,又看向溥洽:“皇叔以为如何?”
溥洽顿了顿,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既合乎礼制,又兼顾了当前兖州未平、京中需稳的局势。他并未越俎代庖,每安排一事,都会转向十一,恭敬询问:“陛下以为如何?”
十一皆点头应允,眼神中透露着恰到好处的信赖与倚重:“皇叔处置,朕放心。”
在场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对新帝的“孺慕”与摄政王的“恭谨”似乎颇为满意。至少表面看来,少年君主与权臣皇叔君臣相得,十分相宜。
赵锦绮静静听着,看着。她熟知溥洽,能从他过于平稳的语调中听出那份谨慎与疏离。
而十一……她看向弟弟依旧红肿却偶尔闪过深意的眼眸,心中那丝不安又悄然泛起。
他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还是把溥洽当作敌人,才故意这般顺从听话的模样,等待时机反击?
繁琐的仪程持续到深夜,赵锦绮被一再劝告,才回了寝殿休息。
她产后不久,又在这儿寒冬腊月长时间跪着,腹中已隐隐有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