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后,岁末除夕。皇宫内外张灯结彩,笙歌不绝。因着南境大捷与“天降祥瑞”之喜,今年的年宴格外盛大。
举办年宴的殿中,暖如春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皇帝撑着桌子坐在御座之上,虽面色仍带病态,但精神似是因这喜庆氛围好了不少,脸上带着笑意。太子赵文棣侍奉在侧,举止恭谨温雅。
赵锦绮坐于御座下首最尊贵的位置,一身石榴红缂金丝风纹宫装,华贵夺目,衬得她容颜愈发眣丽,成为了这场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
不断有宗室命妇、勋贵大臣上前敬酒恭贺,她皆从容应对,仪态万千。
对面同样在御座下方首位坐着的是战功赫赫的靖硕亲王溥洽,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周遭的气压都低了些,只有些地位高崇的老臣才会上前攀谈敬酒,其他人皆绕道而行。
溥洽身边不再有侧妃相伴,那位侧王妃乃是丞相华氏之女,牵连于叛贼逼宫案中,溥洽回京迅速将华皇贵妃、五皇子家眷、并华氏一族及诸多干系叛军下狱,至于华倾城,则是革除侧妃之容,囚禁于王府。
众人也只当是溥洽护短,才如此留下侧妃性命。他手掌兵权,战功累累,只是留下一个女人的性命,其余叛贼包括岳丈华丞相,皆大义灭亲,皇帝等人明面上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皇帝显然心情极佳,当众再次对赵锦绮大加封赏,金银玉器、田庄铺面不计其数,甚至特意下旨,将她此前为解南境困境而自掏腰包屯粮,几乎掏空私库的巨额银钱,全部从国库拨出,加倍补偿于她。
“公主为国为民,不惜倾尽所有,朕心甚慰!今日当重赏。还有靖硕王………”皇帝提高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豪迈。
但细听,可知发出这声音的身体有多虚弱。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赵锦绮起身,深深一拜:“儿臣谢父皇隆恩,父皇厚爱,儿臣愧不敢当。为国分忧,本是儿臣分内之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话锋微微一转,“只是……儿臣此番南下,深感将士拼命,亦感激诸多义士鼎力相助,其中有二人功不可没,儿臣想借此机会,为他们求个恩典。”
皇帝笑容微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但仍是和颜悦色:“哦?是哪两位义士,但说无妨。”
“乃是原江南盐铁转运使杜文远之子杜笙,及其姐杜玥儿。”赵锦绮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彼时叛军毁坏军粮,阻塞粮道。幸得杜笙相助,多方筹粮,杜玥儿亦在叛军内部周旋,传递消息,儿臣才能躲开埋伏,突破封锁,及时将粮草运往南境支援。
他二人于国有功,杜玥儿如今尚被关押牢狱,儿臣恳请父皇饶恕杜玥儿。他们一生志愿便是为其父平冤昭雪,请父皇看在他们如此孝心和忠义的份上,彻查旧案,若有冤情得解,既可彰显父皇明君之伟大,又可慰功臣社稷之忠心。”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似是在回忆,咀嚼着杜文远这个名字,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杜文远是那件案子中的一个小角色,一场他年轻时为清除潜在威胁,巩固权力而一手炮制的冤狱案件。
只有朝中老臣知道一二当年之事的真相。
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色阴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他盯着赵锦绮,眼神带着威慑:“杜文远勾结朋党,罪证确凿,何来冤屈?
倒是他这一双儿女,本该流放,永世不得再入京城。如今既立功劳,将功赎罪,朕不再追究。
至于当年之事,早已定论,不必再议。”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僵持。
溥洽坐在那儿静静捏着酒杯听着。
赵锦绮又言:“父皇,不能使有功之臣寒心呐!若当年真有冤屈,重开旧案也可彰显父皇深明大义。”
皇帝脸上生了怒气,立于皇帝身侧的十一,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给席间一名已暗中投靠他的御史递了个眼色。
那御史则起身奏道:“陛下喜怒,长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那杜笙或有功劳,但其姐杜玥儿,乃是叛臣顾生策的妾室,与叛军牵连甚深,其心难测。”
赵锦绮立刻反驳道:“杜玥儿乃是受本宫之命,潜伏于顾府,伺机而动,其所作所为,皆为传递情报,助朝廷平定叛乱。”
那御史显然有备而来,立刻提高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诧与质疑:“哦?潜伏?可据臣所知,那杜玥儿已身怀六甲。
试问,若真心向着朝廷,岂会与叛臣孕育子嗣?这分明是首鼠两端,长公主殿下莫要受了这等妇人的蒙蔽。”
“你!”赵锦绮气结,她没想到这人会拿着杜玥儿的身孕做文章,此事她知晓,亦明白杜玥儿的无奈与挣扎,此刻却被如此恶意扭曲。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杯盘作响。
忽然有个殿前侍卫跑进来禀报:“不好了,不好了!天牢关押的叛贼不见了!”
“什么?”皇帝闻言身形有些不稳,手按着龙案跌坐到龙椅上。
当得知天牢中华丞相、华皇贵妃、五皇子妃等一干重要的叛臣及家眷全都消失后,登时气得脸色由青转红,抬手却只扫落了一只最近的茶水杯便向后倒去。
“父皇!”
“陛下!”
太子与内侍惊呼着上前扶住。大殿乱作一团,歌舞骤停,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赵锦绮也慌了,看着皇帝向后倒去,脑中一阵空白,此时有人捏了捏她的胳膊,她才回神。
“去陪陪你父皇,恐怕不行了。我去天牢追查……别怕,我在。”溥洽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赵锦绮才仿佛有了些力气,提起沉重的脚步跟着闹哄哄的抬着皇帝的众人向寝殿走去。
这场年宴在皇帝的骤然病倒中仓促结束。
赵锦绮的第一个请求没有获得恩准,皇帝已倒下,她自然也没有机会再说出第二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