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书店开在胡同深处，招牌叫可能性的森林，字是易玲儿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乐双顺第一次推门进去，差点被书砸死——不是因为地震，是因为书太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只有条羊肠小道。林逸坐在小道尽头，像守财奴守着金矿，只不过金矿是书，守财奴长了张文艺青年的脸。
来了？林逸头都没抬，手里拿把剪刀，正在剪一本书的ISbN码。
剪它干啥？乐双顺凑近看，是本《双色球走势分析》。
这书害人。林逸把ISbN码扔进垃圾桶，我算过了，看这本书的人，沉迷概率比普通人高300%。
那你不如烧了。
烧不了。林逸苦笑，这书是我自己写的。
乐双顺当时就懵了：你疯了？写这种缺德玩意儿？
没疯。易玲儿从书堆里钻出来，头发上全是蜘蛛网，他写这本是为了反向研究，怎么让人戒赌。
她手里也拿把剪刀，正在剪另一本书——《致富圣经》。
你这书店到底是卖书还是毁书？
救赎。林逸终于抬头，眼神像两口枯井，每卖一本，我们附赠一小时咨询服务。帮那些沉迷彩票的，算明白和输人生哪个概率更高。
乐双顺没说话。
他扫了一圈书店，发现个规律：所有书都没封面，只有编号。编号不是ISbN，是概率值。
《股票入门》旁边标注：【倾家荡产率：73%】
《创业指南》旁边标注：【血本无归率：68%】
《彩票秘籍》旁边标注：【家破人亡率：91%】
你们这是反向营销？乐双顺问。
是实话实说。易玲儿把剪刀一扔，来买书的，大多都是想走捷径的。我们把捷径尽头是悬崖这句话，用数据刻封面上，能劝一个是一个。
效果呢？
林逸调出后台数据：开业一个月，直接劝退的：217人。深度咨询后戒赌的：19人。还有个想跳楼的，现在帮我理货。
乐双顺看着数据，沉默了三秒。
他掏出手机，打开自己这边的后台。
国际刑警那边传来的数据：
- 本月彩票诈骗案：下降12%
- 地下赌盘流水：下降8%
- 因彩票导致的家庭纠纷：下降5%
你们从个体入手，他喃喃，我从系统层面改规则。
他把自己的屏幕转过去给林逸看。
上面是委员会的内部系统，密密麻麻的代码，像蜘蛛网。他在网中央，改了几条关键规则：
【原规则：彩票中奖者信息公示，身份证号全公开】
【修改为：仅公开姓氏和省市，保护隐私】
【原规则：奖池累积无上限】
【修改为：超过10亿自动分割】
【原规则：开奖时间为固定晚八点】
【修改为：随机时间，防止赌盘集中下注】
你这是在挖墙脚。林逸说。
乐双顺推推眼镜，你们挖一个人的墙脚，我挖整个行业的。
有区别吗？
乐双顺调出对比图，你们让局部幸福指数上升12%，我让整体悲剧概率下降8%。我们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易玲儿突然插话：双顺，你算过自己的幸福概率吗？
乐双顺愣了。
他算了无数人的命，无数家庭的未来，无数系统的崩溃与重生。
但他从没算过自己。
他的视野里，【自我计算】这个模块是灰色的，点不开。
我……他张口结舌。
算不出来吧？易玲儿笑，笑得像只狐狸，因为你把自己当工具，当U盘，当补丁包。你从没把自己当个人。
她走过来，手指戳他胸口：这里，有温度吗？
乐双顺没躲。
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像根火柴，要点燃什么。
他下意识地开始推演：
【if（计算自己的幸福）：】
【??结果：未知】
【??原因：缺少情感变量】
别算了。易玲儿收回手，越算越错。
为啥？
因为幸福不是算出来的，林逸合上那本被剪烂的书，是活出来的。
三人陷入沉默。
窗外天黑了，胡同里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乐双顺的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消息，是系统警报。
【检测到非法入侵】
【入侵源：未知】
【入侵目标：三人概率模型】
他赶紧打开模型，发现他和林逸、易玲儿的三条概率线，被强行拧在了一起。
像麻花。
拧线的手，来自北极。
我爸。乐双顺喃喃。
林逸没听清。
我爸在动我们的命。乐双顺的声音像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他想把我们三个，算成一个整体。
为啥？
因为……乐双顺的瞳孔缩成针尖，因为我们分开时，整体生存期望值最高。合在一起，反而低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乐双顺盯着屏幕上那团麻花，但拧线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更强。
是啥？
是让我们无法分开。他一字一顿，他要我们绑定，绑定后才能当成一个计算单元，塞进协议核心，替他算他算不出的题。
啥题？
乐双顺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三条线越拧越紧，最后拧成一根。
【三人成团，生存概率：3.14%】
【备注：等于圆周率，无限不循环，像你们的路】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算出这个数据时，还笑着说就像我们的路。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祝福。
是诅咒。
是他爸亲手写下的，让他们三个人，永远不得分离的诅咒。
咋办？林逸声音发紧。
乐双顺说，分开跑。
跑不掉。易玲儿摇头，线已经拧死了。
那就剪。乐双顺抓起桌上的剪刀。
剪不断。她按住他的手，因果律焊死的。
三人再次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像有东西在发酵。
乐双顺的手机突然又震。
一条新消息，发件人空白，内容却让他血液凝固：
【别挣扎了】
【你们三个，是我当年写协议时，留下的三个bUG】
【现在，程序要更新了】
【bUG，必须修复】
他认出来了。
这是他爸的语气。
那个泡在服务器的幽灵，终于撕破脸。
乐双顺想砸手机。
但砸之前，他看见消息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修复方式：格式化】
【格式化进度：99%】
【备注：你算过自己的格式化概率吗？】
他立刻开算。
【自我格式化概率：0%】
因为算这个，需要权限Lv13。
他没有。
他爸有。
妈的。乐双顺骂了句脏话，老子坑儿子，天经地义是吧？
他看向林逸和易玲儿。
俩人脸都白了。
但他们仨，谁都没跑。
因为根本跑不掉。
要不，林逸突然开口，咱们也算他一次？
算谁？
算你爹。林逸眼神像狼，算出他格式化我们的概率，再算出我们反格式化的概率。
算不赢。乐双顺摇头，权限不够。
那就升级权限。易玲儿说，怎么升？
乐双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监督员-001】的编号在发光。
发光的意思是，权限在流动。
流去哪？
他闭上眼，开始推演。
【if（我放弃监督员权限）：】
【??权限流向：未知】
【??结果：未知】
两个字，像灯塔。
他睁开眼，抓起剪刀，对准自己手背。
你疯了？！林逸要拦。
没疯。乐双顺一刀划下去，编号被剪成两半，血混着金色的代码流出来，他要格式化我们，因为我们是他的bUG。
那我们，他咧嘴笑，笑得像刚赢下人生的赌徒，就主动变成病毒。
编号碎成光点，在三人中间凝聚。
最后拼出一行字：
【病毒已激活】
【感染目标：协议核心】
【传染方式：三人绑定】
【备注：你爹当年没下的狠手，你来下】
他爹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
逆子！
乐双顺回怼：老子！
然后，整个世界黑了。
不是停电。
是系统被病毒强行关机。
三个人，站在纯黑的空间里，手拉着手。
现在，林逸说，往哪跑？
乐双顺摇头：不跑了。
那干啥？
关机。他一字一顿，把我们三个，彻底关机。
关机后呢？
然后重启。他笑了，重启时，病毒会跟着启动。到时，整个协议核心，都会被我们感染。
你爹呢？
乐双顺眼神像两口最深的井，他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啥意思？
意思就是，易玲儿突然开口，声音像从幽冥里传来，我们三个，加上他爸他妈，五个人，算一个整体。
她顿了顿，补了句：
这叫，全家桶。
乐双顺愣了。
这词听着耳熟。
他抬头，看见黑暗深处，他妈的脸，他爸的脸，都在对他笑。
笑得像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