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大桥方向目前没有报告检查站。第二路已经过了麻浦大桥,正在绕汝矣岛外围”,侦察分队的路况报告里传来。
李秀智踩下油门,加速驶入主干道。在她身后,三列车队的车灯连接成断断续续的光带,向首尔市中心的方向推进。
警察厅主楼亮着全部灯光,几名警察荷枪实弹:“今晚不接外部访客,请说明来意。”
“707特殊任务大队代理指挥官金卢娜大尉,我要见厅长。”
“稍等。”
五分钟后,她站在警察厅长办公室里,窗户正对着钟路区,首尔夜色中,汉江方向的直升机航行灯在缓慢移动。
“金大尉,你的部队未经通报出现在我的警察厅门口,请解释。”
“厅长,全尚斗中将绕过韩美联合司令部和联合参谋本部,单方面启动了代号‘清风’的非常戒严计划。驻京畿道及首都圈的多个师旅级单位已经进入首尔,并实际控制了国会及选举管理委员会等关键机构——这是以‘紧急戒严’为名义掩饰的军事政变。”
“你说的情况,警察厅通过各种渠道已有了解。过去四个小时,我接到的信息互相矛盾,一开始说是正常的非常时期安全演习,后面又改为局部兵变,现在变成所谓的指挥部内部人事调整引发的一线部队短暂异常——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过不白被你千里迢迢跑一趟,我可以告诉你目前警察厅掌握的汇总情报,全部未经军方渠道核实。”
“凌晨两点,国会议长及十三名常任委员长,在其各自官邸被陆军部队以安全保护为由限制外出,前来执行任务的是首都防卫司令部直属宪兵分队。而截止到目前,国会议长、副议长及法制司法委员会委员长等共计十四人的手机均处于关机状态,家属和秘书均无法取得联系。”
“凌晨两点三十分,最大在野党总部大楼遭到搜查。执行搜查的是安保司,党首崔敏贞在办公室内被当场逮捕,逮捕理由是涉嫌与朝鲜方面进行未申报接触,以及涉嫌通过下属机构收受境外非法政治资金。一同被捕的包括该党事务总长、政策委员会主席以及三名党内核心秘书室成员,目前关押地点不明——候任总统应该也被抓走了。”
“凌晨三点,KbS、mbc、SbS三家主要电视台以及cbS、tbS等六家主要广播电台的播出信号遭到强制接管。位于汝矣岛和木洞的各台主控室被陆军部队进入,播出设备被接管,原定的新闻直播节目全部中断。取代正常节目的是事先录制的戒严公告声明视频,声明中宣布即刻起全国进入紧急戒严状态,中止一切政治活动,管制所有媒体及出版,所有集会示威均须获得军事许可。”
“凌晨三点三十分,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的数据库服务器被安保司的技术团队接管。所有选举数据、选民名册和电子计票系统的完整备份,被由陆军宪兵护送至龙山区国防部下属的网络安全司令部。”
“金大尉,我复述这些,是为了让你理解警察厅目前的处境。你现在要求我出动警力去正面对抗已经控制首都的部队,对抗的不仅是陆军宪兵、空输旅团、首都防卫师团,还包括情报部门和很多看不见的黑手。按照目前汇总到的情报判断,这场行动的规模、计划和执行速度,绝非个别将官的临时起意。”
“警察不是军队,我们的人没有重型武器,没有装甲车辆,没有对抗正规军的训练和装备。如果现在我下令全体警员出动,我的警员会被打死,什么都不会改变。”
“您的意思是,警察厅选择袖手旁观?”
“警察厅不能在没有确认军方整体态度的情况下贸然对抗,除非有将军级别的现役指挥官公开拒绝全尚斗的命令,出动部队保护宪法机关,警察才能配合行动。否则警察单独对抗军队,没有法律依据,没有战术可能,也没有任何成算。”
她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时间里,当她在停车场边缘查看手机信号、在通讯舱里逐条调阅调令记录、在指挥官室里控制大队长、在停车场上向两百人训话的时候,这位厅长一直坐在这张桌子后面,试图从互相矛盾的情报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他已经被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吓住了,恐惧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住他的判断力。
“厅长,您让我进来了,还把这些情报告诉了我,说明您自己也不相信今晚发生的一切是合法的。您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出头的理由。”
“你很聪明,但现在你再聪明,也没有用。”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年轻的警员探进半个身子,呼吸急促,制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厅长,地下停车场b3层……联合参谋本部的几位将军刚刚转移过来,次长河大源大将也在里面。”
“金大尉,要不你去拜访一下你的上司们?听听他们的意见?总比听我这个外行聊天好吧?”
简报室内,十几名将官围坐在长条桌边,军装上的将星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黯淡的金色。
露娜认出了坐在长条桌主位上的河大源大将。三年前她在安保司工作时,河大源是民政作战本部长,偶尔会来视察。
他还是和三年前一样,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眉毛浓密,脸颊两侧的皮肤因为年龄而松弛下垂,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形成两道深深的沟壑。
“将军”,露娜站在门内三步远的位置,靴跟并拢,腰背挺直,敬了标准的军礼,“707特殊任务大队代理指挥官金卢娜大尉,有紧急军情向您报告。”
河大源没回礼,房间里其他将官的谈话声渐渐停了,直到只剩下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我知道你你控制了大队长,带着几个中队在首尔市区穿行了大半夜。单从执行力和决断力来看,做得不错。”
露娜放下敬礼的手。
“但是你不知道全部情况。全尚斗将军是我陆士同期,我们同窗四年,同寝两年。我不是在为他的行为辩解,我要告诉你的是,这场误会需要有人去当面解开——全尚斗不是完全不听人劝。”
“误会?”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全尚斗启动清风计划,本意是针对北方的异常动向。只是在执行过程中,具体部队对命令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层层加码之后才演变成当前的态势。只要天一亮,双方坐下来当面沟通,把误解澄清,部队各自归建,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
“将军,请您听一下今晚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用长篇大论了,我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厅长刚刚不是也跟我汇报了吗?”
“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吗?”
“大尉,军队内部的人事调整和纪律措施,不等同于政变。郑大将被捕,是因为他在过去几个月中未经正常程序批准,与美方进行了可能影响作战指挥权的私下接触。全尚斗对郑大将的处理,走的是陆军本部的纪律调查程序。你可以质疑程序的时机,但你不能把程序本身定性为政变。”
“但全尚斗启动戒严令的同时,封锁了国会和其他机构。军队封锁立法机关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是合法的纪律措施。更何况我们多年前经历过这一幕的——现在不也是把当时的行为定义为‘军事政变’吗?”
“这是你个人的理解,大尉。军队系统本身就决定了,下级无权单方面判断上级命令的合法性。你今晚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从控制大队长到率领部队脱离原定任务区域,都建立在你自己对合法性的判断上。而这个判断,很可能本身就是错误的。”
“将军,我不跟您辩论法理,只问您一个战术问题。如果全尚斗的行为真的是误会,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主动联系联合参谋本部的任何人?您是次长,您的座机、您的加密手机、您的卫星通讯终端,全尚斗都有号码。从今晚行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给您打过电话吗?”
“当然,他跟我解释了这是误会,事件很快就会得到圆满的解决。”
“因为他就等着你们相信他的鬼话!他知道你们会在这里等天亮,等局势明朗,等有人替你们做出选择!你们在等他成功,这样你们就不用冒险。你们也在等他失败,这样你们就不用负责。等这件事情结束,不管谁赢了,你们都可以说——我们保持了冷静,我们没有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金大尉,你他妈一个一颗星也没有的尉官,还不是707部队的正式指挥官。我一忍再忍,姑息迁就了你的无礼行径,你居然敢对着一屋子将官谈责任?我都说了我会跟他解开误会的,你们有人有更好的主意吗?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更好的方案?”
露娜的声音终于抬高了,她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一直压着的东西,在停车场训话时刻意维持的平静、在厅长办公室里强行咽下去的愤怒、在翻阅调令记录时一层一层累积起来的对整件事的认知,全部在这一刻从声音里漫了出来,“全尚斗的人在封锁国会,在软禁议长,在搜查在野党总部,在接管电视台,在搬运选管委的服务器,在夺取最高权力。您坐在警察厅里等了几个小时,方案就是等他打一通电话来解释误会?”
“金大尉——”
“为何你们幻想着要安抚发动军事政变的家伙?他如果真的只是想解开误会,为什么还要派出空输特战部队控制国会大楼周围的制高点?为什么还要拆走选管委的服务器?为什么还要预先录制戒严公告并在全国电视台强制播放?这些事情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准备,不是今晚临时决定、临时通知、临时执行就能做到的!”
她在质问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人,他们的将星此时都失去了光芒,毫无作用,“拜托你们振作一点!我会想办法阻止他们,请你们各位长官也坚守岗位,如果让这群人得逞,将是我们大韩民国的耻辱!将军们,我真心拜托各位……”
“够了,赶紧带着你的部队滚蛋!”
退出去时,她缓缓扫视了一圈长条桌两侧的面孔,有几个人的视线在与她接触的瞬间迅速移到了别处——尴尬,心虚,疲惫,躲闪,唯一没有的是振作。
“露娜,他们怎么说?”
“秀智,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动了,政变成功之后,他们也是既得利益者。全尚斗把军权拿在手里,他们这些人负责配合接管行政体系,到时候人人都有位置坐。”
露娜睁开眼睛,走廊的另一端,警察厅长正朝她们走来。
“地下简报室里发生的事,我在隔壁监控室都听到了,你不必感到意外。联合参谋本部和陆军本部的高级将领,自从郑大将出事之后就陷入了集体等待状态,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站出来的。”
“我尽力去劝说他们了,但是……”
“你之前在办公室里说的对,今晚发生的事就是军事政变,我应该尽力配合你。”
“谢谢您,但是要是愿意调集部队的指挥官都如此颓废……该怎么指望有其他部队从其他地方解围呢?”
“我给你灵感吧——国会大楼外围目前由第52和第56警卫师团封锁。我接到的报告说,陆军特战司令部已经向前线部队下达了强行进入议事堂的命令,理由是‘清除国会大楼内的非法集会人员’。一旦执行,国会议员的人身安全将完全失去保障。根据宪法第七十七条第五款,宣布戒严后国会的立法权不受限制,国会有权对戒严令进行表决。但目前的问题是,戒严部队封锁了国会正门、侧门和所有辅助通道,议员即使想进入议事堂也无法通过封锁线。”
“您是说——”
“只要议员能够进入议事堂,达到法定人数,他们就可以对戒严令进行表决。表决结果一旦出来,全尚斗必须要么接受表决结果,要么公开违宪强行继续戒严。到时候,他失去的将不仅是法律上的合法性,军方内部的态度也可能因此产生裂痕。目前宪法没有赋予任何机关在戒严状态下解散或暂停国会活动的权力。所以关键不在我,也不在你的部队,关键在国会议员能不能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