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那位自称世子的年轻魔族加入,沉闷的西行旅途确实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热闹”。黑铁林仿佛没有尽头,五米宽的道路在无边的墨色中笔直延伸,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排列整齐的乌黑尖刺铁木,如同沉默的黑色军团。地势起伏,道路也随之变得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吱呀声。视线所及,除了单调的黑色,还是黑色,连天空都被浓密的尖刺和弥漫的林间雾气染成了一种压抑的暗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其他色彩。
世子却似乎对这种枯燥和压抑浑然不觉。他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巴尔为他精心准备的“特等座”上,身下垫着柔软的兽皮,背靠着羽绒垫子,随着货车的颠簸一晃一晃,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副悠哉游哉、仿佛在自家后花园巡游的模样,与周围险恶的环境和商队紧张的基调格格不入,尤其让性格火辣的白雪莲(莉娜)看得牙痒痒。
行至一段相对平缓的路段,世子大概是觉得太过无聊,目光一转,落到了骑马护卫在侧、身段窈窕、即便做了伪装也难掩野性美的白雪莲身上。他眼睛一亮,故意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喊道:“喂!那位美女队长!老是板着脸多没劲?哥看你闷得慌,给你唱首歌解解闷儿!”
不等白雪莲回应,他便扯开了嗓子,用一种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腔调唱了起来: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他唱的是魔语,歌词似乎经过了某种翻译或改编,但旋律一起——那悠扬、婉转,带着特定民族风情和叙事感的调子,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正在前方看似专注探路的杨凡、以及他身旁的白雪莲、白青莲和胡秀儿!
四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同时一僵!若非脸上都做了精妙的伪装,此刻他们的脸色定然是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精彩!
这旋律……这旋律他们太熟悉了!尤其是杨凡!这分明是人间云南地区流传的一首经典民歌《敖包相会》的变异版!虽然世子用魔语演唱,歌词大意似乎变成了赞美魔域的什么“绯红之月”,但那股子从旋律骨髓里透出来的、独特的东方民歌韵味,尤其是那标志性的起腔和转音,杨凡绝不会认错!这是他小时候,爷爷那台老收音机里经常播放的曲子!
魔域的一个高等魔族世子,怎么会唱人间的民歌?! 巨大的疑问如同冰水浇头,让杨凡瞬间从对环境的警惕转入更深的惊涛骇浪之中。是巧合?是魔族通过某些渠道收集了人间的文化?还是……这个世子的来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白雪莲反应极快,立刻扮演好“毒蝎莉娜”的角色,她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扭头冲着世子骂道:“嚎什么嚎!难听死了!跟鬼哭狼嚎似的! 还什么‘十五的月亮’?月亮就月亮,还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是什么鬼? 我们魔域哪有那么圆的月亮?尽唱些不着调的东西!”
世子被她一顿抢白,也不生气,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用一种“你没见识”的语气说道:“没文化,真可怕! 这可是一首来自于遥远世界、非常出名的民歌!意境深远,情感真挚,不懂欣赏就别瞎嚷嚷!”
“民歌?又是什么鬼?”白雪莲继续装傻充愣,充分发挥“莉娜”的泼辣,“遥远世界在哪里? 说得跟你去过什么‘遥远世界’一样!吹牛也不打草稿!”
这一次,世子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急赤白脸地反驳。听到“遥远世界”四个字,他脸上的得意之色稍稍收敛,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没有看白雪莲,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魔族天空那永恒昏红、不见日月星辰的诡异天幕,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追忆,有迷茫,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不再说话,只是随着货车的颠簸,身体轻轻地摇晃着,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思绪里。
这个小插曲虽然短暂,却在杨凡四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这个世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黄昏时分,持续赶路的商队终于接近了黑铁林的边缘。前方隐约可见开阔的荒原景象,昏暗的光线从林外透入,让压抑了数日的众人精神微微一振。
然而,就在即将走出这片诡异森林的最后时刻,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杨凡,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细微的冰刺,若有若无地从道路右侧的密林深处传来。那不是明确的敌意或杀气,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注视。对方的隐匿技巧极高,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连杨凡被压制的灵识都难以精准锁定其位置,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某个范围内有活物在移动,速度不快,但始终保持着与商队平行的距离。
杨凡心中警铃微作。他不动声色,既未立刻示警,也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稍稍调整了骑行的位置,更靠近感觉传来的一侧。他一边继续观察,一边用“雷克”那粗嘎的嗓音,看似随意地向前方不远处的巴尔问道:“巴尔老爷,看这光景,马上就要出林子了。今晚咱们是就在林子外面找个地方扎营,还是再往前赶一程?”
巴尔正盘算着出了黑铁林后的行程,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回答道:“按老规矩,天黑前能出林子,就在林外边缘找个背风平坦处扎营。这黑铁林邪门,能不挨着过夜最好。林外虽然荒凉,但视野开阔,有什么动静也容易发现。”
“哦?”杨凡顺势追问,“这一带,平不平静? 前几次路过,没遇到什么麻烦吧?我这心里总觉得,这快出去了,反而有点不踏实。” 他故意流露出一点“佣兵的直觉”。
巴尔摸了摸下巴,回忆道:“前几次走这条线,快到出口这段,倒是没碰上什么硬茬子。偶尔有两只不开眼的低阶魔兽窜出来,也被护卫打发了。但愿这次也能平平安安吧……这鬼地方,谁说得准呢?” 他嘴上说着平安,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商人的谨慎和不确定,显然对这片森林也心存忌惮。
杨凡不再多问,心中却已了然。巴尔的经历说明此地并非惯常的匪徒出没区,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绝非空穴来风。来的可能不是普通劫匪,而是更棘手的东西——或许是针对商队中某件货物,或许是……针对某个新加入的成员。
他悄悄给身旁的白青莲、白雪莲和胡秀儿递了个眼色,三女立刻会意,看似随意的队形微微调整,彼此间的呼应更加紧密,武器的位置也更便于瞬间取用。
商队继续向着林外行进,车轮声和蹄声在寂静的黄昏中回荡。夕阳的余晖将树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光线的暗淡,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大胆。
杨凡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挂在鞍袋旁的大环刀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右侧那片深邃的、布满尖刺的黑暗。
这黑铁林的最后一段路,恐怕不会像巴尔希望的那样“平平安安”了。一场未知的遭遇,似乎已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