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治平四年的春雨还在下,落在福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密而压抑的声响。赵曙没有披外袍,独自坐在烛火摇曳的深殿里,面前摊开的,正是司马光那份字字诛心的奏疏。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赵曙提笔,蘸墨,手腕悬停良久,最终落下。不再是狂草,不再是宣泄,而是极工整、极缓慢的一行楷书,像是在雕刻自己的墓志铭:“朕不能搞变法,只能缝缝补补,朕也是很不容易的,你们要理解朕!”
写罢,赵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目光穿过烛火,望向虚空。那个小小的哭脸,在明黄的绢帛上,显得那样突兀,又那样真实。
消息并未封锁太久。翌日,司马光在翰林院接到了这份御批的抄件。
书房里静得可怕,年轻的编修官们大气不敢出,只看着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司马光拿着纸,枯瘦的手竟微微颤抖。司马光看了许久,久到窗外日影偏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股支撑了司马光半生的、名为“愤怒”的火焰,在这一刻,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寒凉。
司马光想起仁宗朝的意气风发,想起英宗初即位时的锐意,如今,只剩下一个对着满朝文武喊“我不易”的皇帝。
司马光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的说道:“陛下……您终于肯说句实话了。”
司马光提笔,没有写弹劾,没有写驳斥。墨迹在纸上洇开,是一封极其温和的奏疏:“陛下若知修补之难,即当任贤能,广纳忠言,而非责臣下以‘诽谤’。臣光顿首!”
写罢,他将笔搁下,第一次,没有摔碎任何东西,只是觉得累,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韩琦府邸,药味浓郁。
老相公卧病在床,门客低声念完那句“朕也是很不容易的”。韩琦浑浊的双眼望着帐顶,良久,一滴浊泪顺着眼角滚落,洇入鬓发。
韩琦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颤抖着说道:“陛下,您终于明白了。您明白您不是太祖,不是太宗。您明白您接手的是一架将倾的大厦,而您手里,只有针线,没有斧凿。”
韩琦挣扎着起身,在门客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写下了一封奏章。字字恳切,不再有训诫,只有疲惫:“陛下既知修补之难,臣亦老迈,不堪驱使,乞骸骨归乡,以全君臣之谊。”
韩琦写不下去了,这大宋的补丁,他缝了四十年,缝得心力交瘁。如今,皇帝亲口承认了,这只是缝补,那自己便不必再强撑了。
东宫之内,赵顼将那份抄本反复看了三遍。
赵顼没有像司马光那样愤怒,也没有像韩琦那样悲戚。少年的脸上,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赵顼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符号,指尖冰凉。
赵顼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那个在深宫中独自哭泣的皇帝,低声说道:“爹,原来您也会害怕。”
赵顼明白了,父亲的“乾德盛世”是虚张声势,父亲的“小机灵鬼”是自欺欺人。而现在,父亲亲手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茫然无措、只能“缝缝补补”的脆弱灵魂。
赵顼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利剑,兴奋的说道:“您说您只能缝补,那儿子,便不要缝补了。”
赵顼猛地拉开抽屉,取出仁宗所赐的那柄匕首。寒光一闪,赵顼狠狠地将匕首扎在案上的地图上!
“噗——”
刀尖穿透纸面,正正钉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
赵顼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这春雨之夜,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说道:“儿子要造一艘新船!爹,您等着看吧,您不必再如此‘不易’!”
章惇府邸,灯火通明。
吕惠卿捻着胡须,看着抄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化为狂热的精光兴奋的说道:“陛下竟自称‘只能缝缝补补’?这是示弱,更是放权!既然陛下无力动大手术,那这天下,便由我们来补!”
章惇一拍桌案,酒杯震倒,兴奋的说道:“好!既然陛下只想做裱糊匠,那臣便做那执斧之人!明日早朝,便参奏司马光,看他还有何颜面指责一个‘不易’的君王!”
台谏官彭思永、傅尧俞面面相觑,手中写好的弹章,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骂什么?骂一个说自己“不容易”的皇帝?骂一个承认自己“只能缝补”的君主?
拳头打在棉花上,满腔的怒火,瞬间失去了着力点。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咄咄逼人的恶人。弹劾,戛然而止。
西京洛阳,程颐、程颢对坐论道。
程颐蹙眉,说道:“陛下此言,虽有推诿之嫌,然亦可见其诚。人君而知其难,则庶几可与为善。然‘缝缝补补’四字,终非人主之志啊。”
程颢轻叹道:“陛下之心,已疲矣。此时若再以苛责相加,非仁也。当以扶持之心,佐其修补之功。”
杭州,苏轼与苏辙泛舟西湖。
苏轼将抄本递给弟弟,苦笑道:“子由,你看。陛下也会累,也会觉得自己‘不易’。这大宋,从上到下,谁容易呢?”
苏辙沉默良久,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轻声道:“以前觉得陛下荒诞。如今看来,他也只是在尽力维持罢了。这‘缝缝补补’,也许就是我们能得到的全部了。”
福宁殿内,赵曙依旧独坐,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的皱纹深刻,鬓边白发丛生。他不再想当什么“小机灵鬼”,也不再幻想什么“乾德盛世”。
赵曙叹了口气说道:“朕想搞大新闻,结果搞出一堆乱子;朕想当明君,结果被骂作瞎子;朕想盛世,结果发现全是泡沫。”
又叹了口气,赵曙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的说道:“朕累了。这大宋的破船,朕只能缝缝补补了。你们不懂朕的苦,朕好难啊……”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旋即熄灭。大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个小小的仿佛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王朝的无力,与一个皇帝的悲剧。
史书若记这一笔,或许只会淡淡写道:“英宗晚年,自知力有不逮,乃以‘缝缝补补’自况,示群臣以哀矜之意。中外闻之,虽宿敌亦为之动容。然其志既衰,大宋中兴之机,遂绝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