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脸上那冰冷的怒意已经凝结到了顶点,周身散发出的灵压让整片精神之海都为之颤抖。
在无明刺穿郁子心脏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誓要将这个伤害郁子的家伙撕成碎片。
……然而,她却在半途中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无明的表情。
那张满是狰狞嘲弄的脸,正伴随着郁子的话语,一点点地剥落。
这是……怎么回事?
蝴蝶停滞在不远处,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
和郁子拥抱到一起的无明,眸子微微睁大,嘴角狰狞的弧度不自觉放下,脸色都变得柔和。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放在了郁子的背上,像是安抚,又像是在感受这迟来的体温。
她轻声说道:“会很难受的。”
郁子愣了一下,稍稍松开无明,看见了无明那满是柔和的双眼。
……
说实话,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才对。
郁子想看到的,是更加感动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哪里搞错了……
无明并不是在质问她,并没有厌恶她……
某个瞬间,郁子瞳孔微微放大,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这个念想在脑子里骤然浮现,便好似黑暗之中涌现的光芒一般,瞬间淹没郁子的脑海。
无明是借由斩魄刀,再现了内心世界中,郁子属于恶鬼的一面,跟传统意义上的斩魄刀有些许区别。
无明和郁子是一样的,都是属于继国郁子这个个体的意识。
无明是那个为了不伤害任何人,而将自己逼至绝境,独自承受了数百年饥饿,痛苦与孤寂的继国郁子。
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疯狂的挑衅,还是残忍的厮杀,都只是想用最极端的方式,阻止郁子重新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她不想让郁子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绝望。
所以,她必须扮演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一个必须被打败,被封印,被否定的存在。如果郁子能因为她的表现而抛弃她,那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结果。
“会很难受的。”
无明的脸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大概也有郁子想看到的感动,但在郁子眼中到底还是一种左右为难的苦笑。
她想被郁子理解,却又不想被郁子理解。
郁子轻轻地笑了,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让她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这一次,她能够坦然地说出。
“嗯,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无明眼睛微闭,放开了捅穿郁子心脏的斩魄刀刀柄。
插在郁子心脏上的漆黑斩魄刀,伴随着无明的意志,开始崩解。那通体漆黑的刀身一寸寸碎裂,化作闪烁着黑色光芒的粒子,像一场逆流的灵子雨,争先恐后地涌入郁子胸前的伤口。
“祸津无明。”
无明真正的名字,伴随着这股灵子流涌现进郁子的大脑。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足以让灵魂崩溃的记忆洪流,便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冲垮了郁子的意识。
那是被无尽饥饿炙烤的痛苦,胃里仿佛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业火,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内脏,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渴望血肉。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用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血肉,试图用一种痛苦去覆盖另一种痛苦。唾液在口腔中疯狂分泌,眼前的鱼肉被生啃得一干二净,而理智的弦仍在崩断的边缘疯狂颤抖。
那是对血肉最原始,最疯狂的渴望。
饥饿,痛苦,孤独,绝望。
这些被她刻意遗忘的情感,此刻巨浪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彻底撕碎。
郁子秒倒,身体蜷缩在海面上剧烈地颤抖着,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压抑嘶吼。
无尽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着郁子脆弱的意识,那些被尘封了数百年的痛苦,饥饿与孤寂,此刻化作了无数狰狞的鬼爪,要将她的灵魂撕扯得支离破碎。
就在郁子即将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一双冰冷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无明将下巴轻轻抵在郁子的发顶,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
她没有安慰的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用自己的存在,分担着那份足以压垮一切的重量。仿佛在告诉她,这一次,你不是一个人在承受。
“郁子!”
直到这时,蝴蝶才终于回过神来,面露急色地朝着郁子赶去。
来到郁子面前,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蝴蝶紫色的眸子中浮现出一丝茫然。
满腔的怒火早已像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措。蝴蝶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别人世界的冒失鬼。
这是什么感觉?
蝴蝶嘴唇轻抿,缓缓蹲下身子,轻轻地从另一边抱住了郁子。
三个人,三个源自同一个灵魂的存在,在这一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郁子浑身都被汗水浸湿,那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彻底平复下来。她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眸子里满是疲倦。
“我说,”缓了口气,郁子终于抬起头,打破了沉默,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们两个,抱得那么紧,是想把我做成三明治吗?要窒息了啊喂。”
无明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回应:“嫌热就自己滚开。”
“……真是不可爱啊。”郁子从两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微微平复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下颚,目光饶有兴致地审视着无明。
“啧啧啧,早说你是这种外冷内热的傲娇性格啊,害我白白去找花姐那个战斗狂受虐了。”郁子一脸痛心疾首,“我还以为你是个纯粹的疯子呢。真是的,浪费我的感情和训练时间。”
无明淡淡道:“看来是我小瞧你的自我调节能力了。”
郁子沉默片刻:“……不,这种事你该说清楚的,早这么说我就不干了。”
“你是不想要收获别人的感动吗?”
郁子伸手放到无明的头上,微微一笑:“我是说,早知道你这么傲娇,我就不该答应你这什么赌约。”
“没想到你还是个傲娇,这年头傲娇可不好混。”
无明翻了个白眼:“我觉得你缺乏严重的自我认知。”
郁子略显困惑:“这怎么说?我可是从一开始就相信你是个好人的。”
“……蠢人也有蠢人的幸福吧。”
看着眼前斗嘴的两人,蝴蝶默默地后退了半步,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从她心底升起。
这一刻,蝴蝶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她们的对话,自己完全插不进去。
她可以因为郁子的痛苦而悲伤,为伤害郁子的人愤怒,她可以为郁子付出一切。
但是,她无法真正理解郁子的痛苦。
在郁子被无明伤害的时候,她的心中只有愤怒,全然没有像郁子……信任着无明,反而对她露出敌视的态度。
而无明可以为了郁子,独自承受一切,甚至不惜为此拒绝郁子。
与无明相比,自己或许才是……那个外人。
“呐,蝴蝶。”
郁子的声音将蝴蝶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看到郁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这次的事,也辛苦你了。一直让你担心。”郁子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我没事。”蝴蝶的心头一颤,那份被隔绝的孤独感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话语轻轻抚平了些许。她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看着郁子的眼睛,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
真的没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蝴蝶的心脏,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与失落感涌了上来。可为了不让郁子看出自己的难过,为了不让她担心,蝴蝶不得不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喂。”无明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蝴蝶的思绪。
蝴蝶抬起眼帘,紫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无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蝴蝶有些失落的脸庞。
过了片刻,无明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蝴蝶的脸颊。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冷,动作却出人意料的轻柔。
“你在不高兴吗?”
蝴蝶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想到无明会主动接触她,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她下意识地想否认,但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金色眼眸,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弄伤了她?”无明又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蝴蝶沉默着摇了摇头。
愤怒吗?当然愤怒。但那股愤怒早已在看到她们相拥和解的瞬间烟消云散了。现在占据她内心的,是让她难以言明,觉得丑陋不堪的嫉妒。
“因为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无明歪了歪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她说出心里话。
蝴蝶的瞳孔骤然一缩,仿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被毫不留情地剖开。
“你真是个笨蛋。”
是啊,我真是个笨蛋。
蝴蝶在心里苦涩。
“我……”蝴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你做的很好。”无明的手轻轻抚摸上蝴蝶的脑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谢谢你,一直陪在她身边。”
蝴蝶的身体猛地一僵,紫色的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能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温度,以及那句话语中蕴含的,不加掩饰的真诚。
郁子看着这一幕,也是一脸错愕。
不是姐们?你们啥情况?就这么把我这个本体抛到一边去了?在那搞什么飞机呢?这么肉麻是要闹怎样?
“你……”蝴蝶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
无明松开手,温柔地注视着蝴蝶,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无明的神情变得无比柔和。
“无论是我,还是她,或者是你……”
“我们都是继国郁子,是彼此最重要的部分,缺一不可。”
“所以,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无明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蝴蝶的眉心,“看上去很蠢。”
明明是带着指责意味的话语,蝴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笨拙的安慰。那颗被失落感紧紧包裹的心,仿佛被这轻轻的一点,敲开了一道裂缝,温暖的光从中透了出来。
“……你才是。”蝴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那边的蠢货。”无明没有理会蝴蝶,而是将视线转向了还在发呆的郁子,“你打算在那里看到什么时候?不准备说点什么吗?”
“啊?”被点名的郁子回过神来,挠了挠脸颊,走上前,看看无明,又看看蝴蝶,脸上露出一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个……谢谢你们。”
她真的应该待在这里吗?她不应该在床底吗?
蝴蝶回过神来,看着郁子脸上那笨蛋笑容,心中的阴霾彻底散去。
是啊,她也是郁子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外人。
她带着些许无奈的语气说道:
“郁子,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会让人产生很多不必要的担心。”
郁子越来越搞不懂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哈?你这是在抱怨我吗?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郁子完全不清楚这两个家伙怎么突然在这自我感动起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
蝴蝶和无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郁子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没什么。”蝴蝶轻笑一声,恢复了往常那份冷静与沉稳。
然而,郁子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放过这种不明不白情况的人,尤其是当她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的时候。她眼珠一转,决定主动出击,夺回话题的主导权。
“话说回来,这位无明小姐。”郁子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语调,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关于你之前两次三番咬我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个正式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