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曹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促：“赵磊磊，前几天我让你把别人送的东西能退的都退了，退了没有？”
我如实回答道：“退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当时别人给的烟酒茶叶购物卡之类的，这些都记不全了。”
曹猛在电话那头说道：“退了就好，你好好再想想，能退的尽量退。”
“这个我知道，我尽量不留后患。”我回应道。
你说目前手里没有钱，我给你转过去了，估计这几十万够用的。
“曹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钱？还有什么事要处理？”我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慌乱，“我今天刚去看完木校长，心里本来就乱，你别突然给我抛这么一桩事。”
曹猛叹了口气，听声音像是找了个僻静角落，周遭杂音淡了不少：“正因为你刚见过木校长，我才急着跟你说这话。他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你难道还没看明白？一步贪念踏进去，往后步步都是深渊，但凡留下一点把柄，早晚都要被翻出来清算。”
我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挡把，心里心里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着我调动的手续都办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于是我跟曹猛说道：“我调动手续不是都办好了吗？到时候不在这上班了，谁还会找我。”
曹猛有些生气的说道：“你以为都办好了是吧，你是副科级干部，还有这个关系没有转。”
“我不要了就是了。”
“你也太轻视组织制度了，能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吗？”
听着曹猛的态度很严肃的样子，看来我是嘀咕了事情的重要性。
从前木校长掌权时，圈子里风气混乱，合作方送来的烟酒茶叶、购物卡，工程结算后暗地里给到的现金回扣，还有各类名贵摆件，我半推半就收下不少。当时总觉得大家都如此，法不责众，这点东西算不上大事。
可亲眼见到木校长精神崩溃，我心里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彻底碎了，只是真要全数退回，心里又万般纠结。
那些现金数额不算小，礼品更是积攒了满满一柜子，若是全部退还，等于主动把自己曾经收受财物的事实摆在台面上。
“我心里清楚你的顾虑，”曹猛像是看穿了我的纠结，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舍不得，也怕主动退赃影响不好。但你仔细掂量掂量两种后果，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沉默片刻，低声吐露心底的矛盾：“那些东西有的被吃了用了，钱也花出去一部分，现在突然全部退回去，等于主动承认自己违纪。万一组织抓住这件事不放，原本敲定的调令黄了怎么办？安稳日子刚看见苗头，我不想再惹一身麻烦。再说木校长那边牵扯太多，会不会被当成同案深挖？”
这几日我日夜辗转，想的全是安稳调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彻底和过去的利益圈子切割。
可一屋子礼品、银行卡里来路不明的回扣，就是埋在我身边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一边是想要全身而退的私心，一边是木校长血淋淋的教训，两种念头在心里拉扯。
曹猛语气严肃了几分，一字一句说得透彻：“正是想顺顺利利调走，才必须把这些烂账清干净。现在主动把收受的礼品、现金、回扣退还，属于主动交代、主动退还，主动退缴违纪所得，组织处理的时候会从轻认定。政策条文写得明明白白，主动自纠和被动查处，是完全两种性质。”
“如果现在心存侥幸，捂着藏着不肯处理，等哪天有人举报、或是巡察组上门核查，从木校长的案子里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那性质就变成隐瞒违纪、拒不退赃。到时候不光调动彻底泡汤，通报批评，严重的直接停职审查，步木校长的后尘，到那时候再后悔，什么都晚了。”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耐心开导我：“你跟木校长不一样。他是主动索贿、大肆敛财，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贪欲越滚越大，最后心态彻底崩了。你当初大多是被动收下人情往来，没有主动伸手索要大额好处，只要及时清退，把所有来路不正的财物全部上交，主动向分管领导说明情况，组织会酌情考量。”
我想起方才探视室里木校长呆滞空洞的眼神，想起白老师哭诉他留置期间疯癫失控的模样，心口阵阵发紧。
当初我们二人捆绑共生，他带我走上仕途，也带着我踏入灰色地带，从前总觉得有他兜底，万事无忧，如今他自顾不暇，所有过往的隐患全要我独自承担。
“可家里那些礼品、现金全部上交，单位同事、领导会怎么看我？”我依旧放不下心里那道坎，“本来要是普通的教师，手续都办完了，没想到当时心心念念的副科级干部却给我带来了麻烦。”
“脸面和前途，哪个更重要？”曹猛的话直击要害，“一时的闲话难堪，和后半辈子的安稳，你总得选一样。现在主动退，是你知错悔改；等被查出来再退，就是被逼无奈，两种评价天差地别。巡察这几年越抓越严，木校长的案子已经逐层移交，就是木校长神经出问题了，调查组迟早会梳理清楚，他多年往来的下属、合作企业都会被查，你根本躲不开。”
他继续细细拆解其中利害，一点点解开我心里缠绕的死结：“这次我打给你的这笔钱，是我这些年省吃节用的钱，全部转给你，你连同之前积攒的现金、购物卡、名贵烟酒，整理一份完整清单，统一上交纪委廉政账户。所有流程留存好回执单据，这就是你主动整改的凭证。”
“只要把所有违纪所得全数清退，没有藏匿遗漏，组织认定你主动纠错，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认可你的悔改态度，不会耽误正常调动。等你调去新单位，一身干净，不用日日提心吊胆，不用像木校长一样，日夜被贪念和恐慌折磨到精神崩塌。”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落叶，我望着远处精神病院灰白的楼宇，心中摇摆不定的念头慢慢安定下来。
是啊，木校长就是最好的警示，侥幸二字，从来都赌不起人生。
一时贪图的钱财物件，看似占了便宜，实则是捆住自己的枷锁，早晚要付出代价。
我这些日夜期盼摆脱过往复杂的人际与利益纠葛，想要一份清净安稳的工作生活，可若是赃款礼品不清，走到哪里都带着隐患，永远无法真正脱身。表面上躲开了木校长的烂摊子，暗地里依旧踩在违纪违法的钢丝上，时时刻刻担惊受怕，这样的安稳根本是自欺欺人。
“我明白了。”良久，我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那层纠结的壁垒彻底瓦解，“你说得没错，脸面再重要，也比不上后半辈子踏实。我今晚回去就清点所有礼品、现金，核对数额列好清单，明天一早就去纪委办理退缴手续，所有回执妥善收好。”
电话那头的曹猛松了口气，语气柔和不少：“想通就好，人只有两手干干净净，夜里才能睡个安稳觉。木校长风光半生，最后落得疯癫入院，就是被贪欲困住，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好处，才走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咱们及时止损，才能真正和那段混乱的过往切割。”
“等你全部处理妥当，最后任职干部调动流程走起来也毫无阻碍，到新岗位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再掺和从前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情交易。钱财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保住前途、守住本心，才是最实在的。”
挂断电话，心绪翻涌许久。
夕阳慢慢沉落，天际铺着一层淡红晚霞，可我心里再没有半分贪恋那些财物的念头。一想到木校长隔着玻璃呆滞比划脖颈的模样，心底只剩后怕。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曹猛刚转进来的钱款。脑海里清晰回忆起第一笔是因为购买教材的回扣；紧接着就是木校长采购他亲戚桌椅招标的回扣，建设附属幼儿园的回扣--------
储藏间堆放的烟酒、礼盒、购物卡，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梳理清楚，打算回家之后分门别类清点，不遗漏任何一件来路不正的东西。
从前总抱着从众的侥幸，觉得小事无伤大雅，直到亲眼见证贪欲摧毁一个人的人生，再经曹猛一番点拨，才彻底醒悟：世上没有藏得住的灰色交易，早一日清退，早一日心安。
木校长困在贪欲编织的牢笼里，疯癫荒芜，余生再无解脱；而我尚有回头的机会，主动清账、主动悔改，斩断过往所有隐患，才能真正走出这场持贪妄迷局，奔赴属于自己安稳干净的往后余生。
发动汽车，引擎缓缓启动，我望向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精神病院大楼，心中再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