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上午,我都陷在极致的震惊与恐慌之中。
木校长疯了的消息,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彻底割裂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
办公室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一上午我是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好像吸烟才能减轻我的无助。
过往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犹豫不决,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聪明谨慎,步步为营,以为只要稳住不动,就能安然无恙。
可到头来,命运的变数从来不由人掌控。
我千算万算,从未算过,执掌局势数十年的木校长,会以这样荒诞、惨烈的方式崩盘。
他疯了,我的天,彻底塌了。
我很清楚接下来等待我的是什么。疯癫的木校长不受任何理智约束,随时可能脱口而出所有隐秘交易,我的所有暗箱操作、所有受贿往来,都会被公之于众。
到那时,没有任何人能保我。
那些曾经和木校长利益捆绑、互相庇护的人,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弃车保帅,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我和疯癫的木校长身上。
到时候,所有查不清、定不了的罪责,都会强行扣在我头上。甚至更可怕的事情也会发生,局里面那些有头有脸的大领导,不一定不采取对更下三滥的手段,让我在无声无息中消失。
正如曹猛无数次提醒我的那样,等待我的,只会是万劫不复。轻则双开除名、身败名裂,重则牢狱缠身,彻底毁掉一生。
一墙之隔,是学校喧嚣的人声,可我只觉得无边孤独。
脑海里不断浮现两个孩子的模样,大儿子伏案苦读的背影,小女儿软糯爱笑的脸庞,成了我最后的软肋,也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决断动力。
我不能出事。
为了孩子,我必须走。
哪怕是狼狈出逃,哪怕是舍弃半生功名,哪怕是远赴清贫山区,我也要守住自己的自由,守住孩子安稳的未来,不让他们因我的过错,背负终身污点。
不再犹豫,不再侥幸,不再心存幻想。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曹猛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帮我办调动,我走。”
电话那头的曹猛似乎早有预料,没有惊讶,只有一声释然又心疼的轻叹:“我等你这句话,等太久了。我立刻对接教育局和皖南那边的岗位,趁着暑假人事窗口期,加急办理所有手续。”
这一刻,我终于懂了她所有的焦急与担忧,懂了她苦口婆心的劝说,懂了她明明可以抽身事外,却始终不离不弃、为我奔波的心意。
是我太固执、太贪心,差点亲手毁掉自己的一切,也辜负了她所有的付出和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曹猛默契配合,全程隐秘操作,低调办理调动手续。
所有流程都在暗中加急推进,不告知同事、不声张消息。
我提交了岗位调动申请,理由是夫妻投靠——“归雁计划”。
教育局的审批流程异常顺利,趁着暑假人事调整的空档,一路绿灯,所有手续悄无声息地稳步落地。
短短几周时间,我的工作调动,基本尘埃落定。
一切办妥之后,我才敢告诉家里人。
我回了老家,面对年迈的母亲,我终究无法说出真相,无法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正在狼狈出逃,躲避牢狱之灾。
我只能装作坦然的模样,轻声安抚:“妈,组织安排工作调动,我要去皖南那边的县城任职,是正常的岗位调整,服从安排而已。”
母亲一辈子淳朴善良,不懂体制内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异地调动是升职重用,是组织对我的认可。她瞬间喜笑颜开,眉眼间满是骄傲与自豪,反复叮嘱。
“好好干!组织看重你,你可不能辜负信任!到了新岗位踏踏实实做事,别偷懒,妈为你骄傲!”
看着母亲满面荣光、满心欢喜的模样,我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酸涩愧疚交织,几乎喘不过气。
她以为我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满心为我自豪。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升迁,不是调任,我是逃。
我是从这座困住我半生、腐蚀我初心、藏满肮脏与罪恶的牢笼里,仓皇出逃。
我舍弃了打拼的权势名利,舍弃了光鲜体面的身份地位,只为换家人一世安稳。
离开老家的那一刻,我站在村口,回望身后的烟火人间,心底百感交集。
这里有我的家人,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有几分难舍与不甘。
可这片看似光鲜的沃土之下,我早已深陷布满腐烂的淤泥,差一点就彻底将我吞噬。
如今,我终于可以逃离这片浑浊的是非地,去往偏远清净的皖南山区,远离权力纷争,远离利益纠葛,远离步步紧逼的危机,去呼吸一口真正干净、自由的空气。
出发前夕,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看着书房里两个孩子的照片,眼眶微微泛红。
对不起,爸爸做错了选择,差点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你们。
所有的侥幸与贪婪,到此为止。
半生浮华,一场大梦,终要落幕。
离开之前,我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一件不得不了的心事。
木校长。
我要再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