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木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办公楼长长的走廊里，方才暂缓调查带来的那一点点侥幸，正被心底翻涌的不安一点点吞噬干净。
走廊两边来来往往的教职工，全都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时不时有细碎的目光偷偷往我身上瞟，
那些窥探、揣测的眼神，像一根根细密的尖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心里青春，陶校长实名举报木校长基建贪腐这件事，早就悄悄在学校内部传开了，只是所有人都碍于各自的身份、上下级关系，不敢摆在明面上议论。
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明白账，谁都清楚，现在木校长靠着县里创A评比暂缓调查，暂时躲过一劫。
眼下这份看似平静的校园日常，不过是一场无声风暴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底下藏着的暗流，随时都能把所有人卷进去。
我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总算隔绝了外头所有不舒服的目光。
木校长刚才叮嘱我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眼下全校头等大事就是冲全国A类职业院校评比，只要评比顺利拿下，县里有实打实的政绩背书，我们才有转圜周旋的余地。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指尖不受控制摸出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犹豫了好半天，终究还是按下了曹猛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嘟嘟响了很久，那头才慢悠悠接通，听筒里传来她冷冰冰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一丝温度：“有事？”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她身居县长岗位，办公室人来人往，确实不方便多说私事，这般冷淡也在意料之中。
我刻意压低嗓音，尽量让自己听着平稳镇定：“纪委那边的调查暂缓了，县委政法委张书记亲自出面协调，就因为咱们学校创A评比是县里重点政绩工程，木校长的案子暂时压下去了。”
我原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她多少能松一口气，可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才传来她冷静又戳人的声音：“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但你一定要分清，只是暂缓调查，不是彻底销案，早晚还会重启核查。”
短短一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脸上，瞬间点醒了沉浸在侥幸里的我。暂缓从来不等于不查，只是给我们一段苟延残喘的缓冲时间，麻烦根本没有消失。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沉声叮嘱她，“木校长特意交代，这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尽量减少私下联系，行事全部收敛低调，你自己在外也多加小心，别留下让人抓把柄的痕迹。”
“小心？”曹猛的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猛地压低，压抑的哭腔顺着听筒钻进来，听得我心口发闷，“从我收下第一笔违规钱款开始，从我怀上这个孩子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安全可言。赵磊磊，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结识木校长，一步一步被踏进这条贼船里。”
她的委屈、愤怒、绝望一股脑倾泻出来，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慌忙打断：“行了，这些话不适合在电话里聊，风险太大，等找机会私下碰面，我们再慢慢细说。”
话音刚落，听筒里直接传来一阵忙音，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黑屏的手机，呆呆坐在椅子上，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后怕。
不知道独自静坐了多久，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立刻收敛脸上所有杂乱情绪，挺直脊背，沉声开口：“进。”
推门走进来的是教务处姜主任，他脸上神色局促不安，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全国A类职校评比标准材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赵校长，这是最新的创A验收细则，我对照咱们学校现有的条件逐条比对过，差距实在太大，根本不是短期能补齐的。”
我伸手接过那一摞沉甸甸的资料，随手摊放在桌面，抬眼看向满脸为难的姜主任，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之前木校长开会特意强调过，现阶段所有人不许只谈困难，统一按照既定筹备计划推进落实。”
姜主任眉头紧紧皱起，一脸发愁：“可这材料实在没法硬凑，师资总量缺口大，双师型教师数量不达标，研究生学历教师占比达不到验收线，实训车间设备老旧不足，图书馆藏书量、标准化功能室、校企实习合作基地，每一项全都卡着红线，几乎没有一处能达标。”
“这点你不用过度夸大，我心里清楚差距，只要严格对照验收标准整理台账资料就行。”我淡淡安抚他。
姜主任下意识反问：“那这不等于弄虚作假吗？一旦评审专家现场核查，很容易露馅。”
我轻飘飘回他：“假亦真时真亦假，不用你操心背后的门路，按要求做材料就好。”
姜主任听完瞬间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刚才木校长也跟我交底，县政府主要领导全程盯紧这件事，到时候举全县资源兜底筹备，肯定能顺利通过评比。”
“没错，严格按照时间进度表推进，关关难过关关过，所有缺配的资源，到评比前都会协调到位。”
“那我先回去组织人员赶制台账材料。”
我轻轻点头：“所有工作严格卡着时间节点推进，缺什么就临时补齐什么，不用畏手畏脚。”
“好，赵校长您先忙。”姜主任转身离开，出门时顺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房门。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我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评比细则，半点翻看的心思都没有。
木校长说得一点没错，眼下顺利拿下A类校评比，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护身符，只要评比落地、政绩到手，我们才有周旋自保的机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窄的窗缝，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散一点脑子里混沌的杂念，勉强让我清醒几分。
楼下校园里随处可见戴着口罩的学生，三三两两穿梭在教学楼、实训楼之间，疫情带来的压抑阴影还笼罩着整片校园。
可对比我心底的煎熬，这点外在的疫情根本不值一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欲望、罪孽与歹念，早已像一场无药可医的瘟疫，蔓延到五脏六腑，侵蚀掉我仅存的良知。
想起陶校长，平日里在学校碰面，他依旧神色平静，待人处事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举报的事情从未发生。可我心里清楚，他早就被身边人出卖，木校长早已摸清所有举报的细节。
陶校长原本满心以为一纸举报信就能一举扳倒木校长，彻底清算基建贪腐的烂摊子，万万没料到县里会为了创A政绩强行暂缓调查。
如今他反倒成了木校长眼中钉，只能暂时安分守己埋头干活，暗地里要么他准备随时越级上报，要么随时等着被清算。
可是越级上报，木校长也做过推测，因为陶校长自己这些年分管后勤，自己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反观我，靠着这次暂缓调查捡来短暂喘息，暂时躲过纪委核查的危机，可心底那股借刀除掉陶明的念头，反倒越来越清晰、愈发坚定。
木校长为了不耽误创A进度，不肯在评比前闹出伤人的事端，可我不能坐以待毙。陶副校长手里握着一整套完整证据，知晓我们所有灰色交易，只要他一天还在学校，就随时能再次递交举报材料，把我、曹猛、木校长一整条利益链全部拖下水。
我缓缓拉上窗户，隔绝窗外的风声与校园喧闹。
眼下这份安稳全都是虚假表象，这场缠绕着权力、欲望与深重罪孽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早就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只能困在这片黑暗泥潭里不停挣扎。
我重新坐回办公椅，拿起桌上厚厚的评比细则，强迫自己沉下心逐条翻看，拿起笔逐条记录短板：教师整体学历层次偏低、双师教师缺口庞大、实训设备老旧短缺、图书馆藏书不达标、标准化功能室数量不足、稳定校企实习基地稀缺、外聘教师资质不全、日常课时排布不符合验收规范……
一条条罗列下来，看得我脑袋发胀，整本台账几乎没有一项硬件、软件指标符合A类校标准。
这件事光靠教务处根本无力兜底，我必须立刻去找木校长，如实汇报学校现存的全部短板，商量后续怎么靠疏通、造假补齐所有漏洞。
我攥紧笔记本，起身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