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长来不及多说,身子一晃,踉跄着就往洗手间方向冲。
我心头骤然一紧,也说不清是感情牵绊,还是只出于对一个普通朋友的关爱,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微凉的胳膊,半搀半架着陪她往洗手间走。
身后的木校长浑然不觉这边异样,还沉浸在尼古丁带来的享受和对工程的思考中。
他眼里、心里,可能只剩下那座唾手可得的报告厅工程。指尖还在桌面轻点算计,虚报多少预算、怎么调换劣质建材、回扣怎么拆分,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眉飞色舞,贪婪之色展露无遗,压根没心思留意我们二人的异常。
洗手间隔间里,曹县长扶着墙壁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满脸憔悴与虚弱。
我站在一旁看着,用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一会,曹县长直起身子,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尚且平坦却隐隐发紧的小腹上,再联想起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一个冰冷又荒唐的念头,瞬间钉进脑海——
她怀孕了?
我小声的在她耳边说道:“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她没有直视我,只是摇摇头说道:“最近总是感觉莫名其妙的干呕!应该是胃不好,经常忙的顾不上吃饭。”
我没有再接着问,只是说道:“以后早餐要按时吃!”
“现在疫情还没结束,忙的整个人连轴转,还有两个隔离区还在建,这种日子不知道何时到头。”曹县长说出这话的时候,一脸疲倦。
我回房间拿杯子倒水,准备给曹县长漱漱口,木校长看着我急急忙忙的样子,不怀好意的笑笑。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哈哈,你该知道为什么急着催你结婚了吧。
曹县长接过杯子,漱口后,看着我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最好把婚礼办了吧,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道:“我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我一直对曹县长抱有怀恨的心理,总以为红妮和我生气,到最后不幸离世,这中间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当初不是她一次次的给我打电话,催着我回来送礼,也许红妮和海燕都可以好好的活着。
我常常也在思考我和曹县长之间的事情,那段见不得光的纠葛,本就游走在道德与规则的边缘。
从头到尾对我来说只有欲望与利用,从无半分长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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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这生理性的反应,已经把所有隐秘摊开,无需言语,便一切昭然若揭。
等她缓过那阵难受,我扶着她慢慢走回酒桌。
木校长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大讲特讲报告厅的立项流程、审批流程,如何加快进度的事。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心满眼都是那桩突如其来的意外,心慌意乱,如坠冰窟。
曹县长此时只是故作振作,偶尔点点头。
这场酒局终于熬到散场。
我借着曹县长身体不适为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木校长满心都扑在工程落地上面,想都没想便摆手应允,自己留在小酒馆里,继续对着空杯幻想着到手的横财。
夜色浓稠如墨,代驾在前面开着曹县长的车,我和曹县长坐在后面,车窗外灯火昏沉。
一路无话,车厢里静得让人窒息,空气里浮动着尴尬、惶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刚进曹县长住的小区,我从车上下来,曹县长说道;“怎么了,你现在还准备回去?”
不是,只是顺便买点东西,一会才上楼。
大门左侧的街角那家24小时药店时正在营业。
我快步推门下去,进店买了早孕试纸,小小的盒子捏在掌心,却重得像一块烙铁。
我很快又回到了小区,曹县长刚刚从车库上来,正好和我碰到了一块。
我们都没有说话。
进了曹县长家,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喧嚣,也隔绝了所有伪装。
我拿出试纸地给曹县长,她还没反应过来,说道:“这是什么?”
“试纸?”
“试纸”曹县长看了看说明。
她沉默地拿着试纸走进卫生间。
我站在客厅,每一秒等待都煎熬无比,过往的贪腐、渎职、婚外纠葛,此刻全都比不上这未知结果带来的恐惧。
没多久,她喊我进去。
走进洗手间,她手里正拿着那根试纸,两道红杠刺眼又清晰,无可辩驳。
千真万确,怀孕了。
曹县长兴奋的说道:“我可以当妈妈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都被恐慌吞噬。
我们本就踩着贪腐的钢丝过日子,身后还有问题幼儿园的烂摊子悬着,身前又要被报告厅的黑项目拖入更深泥潭。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决绝的说道:
“打掉。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我以为她懂利害,懂分寸,懂我根本不想要孩子。
可抬眼望去,曹县长脸上最后一丝虚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执拗的冷硬。
她紧紧攥着那根试纸,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打。这孩子,我要生下来。我都这把年纪了,要个孩子都求之不得。”
“你疯了?!”我陡然提高音量,心底的恐惧与焦躁彻底爆发,“你清楚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我们的关系见不得光,你留着,就是把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
“我比你更清楚处境。”她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持,“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愿意跟的。这个意外来的孩子,我舍不得。不管以后要担多少风险,我都要把他生下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
往日里的默契温存,在这件事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冲突,第一次无法调和的对立。
人生有时候像是个圆,走在圆的边缘,本以为遇到的海燕是上天赐给我礼物,没想到和红妮走过了风风雨雨那么多年,而在不惑之年,却又有惑的遇到了曹猛,这像是命中注定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