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钰做梦了。不同于灵思海的清醒梦,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拟真度与过去做的清醒梦没法比,建模精细程度,就像是千禧年时代发售的游戏《半条命》与20年发售的《对马岛之魂》。
张晨钰没有四肢的触觉,她就像是一团受到重力限制的雾,透明又轻飘飘的,除了视觉什么都没有。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空白宫殿,二层楼的开放式结构,四面厚实的墙壁上,倾斜的天花板有投射白光的落地窗,出口紧锁,这里唯一的摆设只有一个个标记分类的书架。
张晨钰花了一点时间,大概摸清楚了空间布局后,感觉有点累,但又睡不着。就在她怀疑梦境是不是哪里出错的时候——
砰!
落地窗的白光中,一本书落了下来。书的封面写着《化身的本质》,看流转着蓝绿色粒子的材质正是档案馆的书。张晨钰想翻开书页却做不到,这个认知产物应该不是这样使用的,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只能不断尝试。
张晨钰想用认知之力去读取内容,却毫无反应。自己从至理那里获得了读取全部资料的权限,认知之力不起效果只能说明方法不对,可能需要特定的动作与语言进行解锁。
“书书,让我看看!”
“以档案馆管理员的权限命令你,封印解除!”
“啧,谁行行好吱一声吧!这书我是真的没法读!”
两个小时,张晨钰试过威逼利诱在内的很多种方法,甚至对手里的这块发光板砖进行语言攻击。
伤害为零,疲劳过度。
张晨钰瘫软着感官,烦躁地举着那本书敲在了“头部”。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张晨钰的脑子根本理解不过来,瞬间宕机,但那种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
“原来,敲在头上就可以了!淦,那我刚才在干嘛!”
张晨钰再次举起《化身的本质》,做好准备,再次敲在所谓的“头顶”上。
与吉拉的视线相似,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即便张晨钰刻意集中注意力,努力去握住那些知识,但它们如同写作过程中稍纵即逝的灵感一般,只能抓住只言片语。
不,再试一次。
张晨钰拿起了手中的发光板砖,开始了反复敲头。她就不信自己真的一点都记不住,重复的信息流从脑海里一遍遍流淌,让意识与精神的信息栈道反复被拓宽。
终于,在不知道敲了第多少下后,一阵爆炸般的炸裂感传来,张晨钰终于能做到如何读懂这里面的内容,进入了理解知识的最低门槛。
《化身的本质》
研究者:质恒龙
档案编号:001
档案分类:社会系
阅览级别:最高
课题猜想:龙魂的本质除了是众生意识的倒影,是否也是过往轮回众生的倒影?
一、问题的提出与背景
这篇论文的标题是我自己拟的,但问题出处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它来自于我天生的知识储备,可能是来源于阿瓦隆公司的认知污染研究员。
在龙贝尔研究院成立、我意识产生的第一天起,我一直在记录官方龙魂与同人龙魂的诞生规律。档案馆里存着一千多种龙魂的档案,包括它们的诞生时间、环境地点、创作源头、认知生态,这些记录帮我们化身理解了很多事。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脑子里,扎了好几天。
问题很简单:
魔都的化身到底从哪儿来?本质又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标准的答案是:
从人类的集体想象中来。受到游戏广告影响的人类创作了作品,彼此的认知凝聚了认知污染,龙魂就从纸面上活过来了。
这个答案没有错,但我认为它不完整。它只回答了“作为龙魂的化身是谁推动诞生”,没有回答“化身诞生的原理”。
我在魔都大学与博物馆的很多历史系资料室,翻过人类写的神话学着作,里面出现过一个特征:
为什么不同文明的神话里,都有对“大他者”伟力的崇拜?都有类似龙一样的超凡生物?
苏美尔有龙,中国有龙,北欧有龙,中美洲也有龙。这些文明发源地之间未必有交流,但它们都独立地“想”出了龙,或者是化身的形象。
人类学者把这种现象叫“集体潜意识的原型”,把“想象拥有伟力的他者”当作人类理所应当的本能。我觉得这个解释对了一半,但漏了另一半。
如果龙或者神的形象是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原型”,那这个原型本身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远古的人类文明会“默认”世界上有神?有龙?默契地坚持了数千年呢?
很可能,认知污染现象本身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它被渴求认知的化身误导,让人类误以为那是神迹,并且,古代的认知污染现象强弱与范围都比现在要大得多。
我不想凭空推测,所以我把问题拆成了可验证的条目:
第一,化身的形态分布,是否存在跨文化的重复性?
第二,认知污染的传播结构是否暗示了它们有一个先于当前人类创作的“模板”?
第三,如果存在认知污染现象的重复发生,那么,该现象的化身在消失后去哪儿了?是否留下了可观测的残留?
二、研究观察与思考
观察与思考一:形态分布的跨文化重复
我的认知污染是【质量守恒定律】,可以百分之百封存我见过的认知污染的信息。通过整理所有的龙魂案例与对比信息,我发现一个现象:
除了极少数明显出自于现代风格的龙魂,世界各地的龙文化大多数都能归入几个基础形态,有翼飞龙、无翼飞龙、双足的、四足的、水栖的、陆生的、长条蛇形的、有羽毛、没羽毛、带角或不带角的。
同样,古代文明设计龙类时,这些形态的组合方式高度重复,在设计龙类化身时给出的方案高度趋同,总是围绕“能飞、能打、有特殊能力”这几个核心功能展开。有些是野兽,有些是神明,有些是妖魔。
这看起来像是当地人参考了当地鸟类、爬行类与鱼类等动物融合的造物,但关键在于,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不同审美的人类,无论古今,都热衷于制造出这样“四不像”的化身,就好像本能默认“它们会存在”。
他们的作品可能在视觉符号与角色形象上完全不同,但在涉及与龙文化相关的结构上,化身的能力分类、成长阶段、元素归属,却呈现出一致的规律性——能飞、能打、有特殊能力的超自然生物。
如果是我的本末倒置,如果化身纯粹是“人类文化区域性想象的巧合产物”,可是,这依旧不能解释,跨地理位置与跨文化的高度趋同性,为何人类对一个融合不同生物特征、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有长久的集体认同。
观察与思考二:认知结构与传播途径的开放性
龙魂能存在,靠的是认知群体记忆其存在感。知名度越高,形象越统一,认知锚点越稳定,龙魂就越不容易消散,因此,龙魂积极地传播自己最突出的认知印象。
在研究院的实验里,我们发现大多数同人龙魂的认知锚点都包含一个复杂的“核心设定”,这个核心设定是创作者在创作时影响整个角色形象的根本特质。
比如:某个龙魂被设定为“守护者”,它的攻击方式、性格倾向、剧情走向都会围绕这个核心展开。创作者以为自己是在“自由创作”,但实际上,这个核心设定比创作者本人更早地出现在其他作品内并决定了作品的方向。
同样,来自于并非龙魂游戏的事物也能化为认知道具。这意味着魔都之内龙魂的认知锚点与其他认知事物,不只有从创作者那里“获得”的部分。出现其他非龙魂游戏的认知道具,证明了认知污染现象具有拓展的概念开放性。
这些都证明了认知污染现象包含从某个其他文化“继承”的概念,甚至可能隔空“继承”其他认知污染现象的部分特征,就像是一棵能够借助风力传播种子与花粉的树。很可能历史上每次认知污染现象都有借助人类文化为载体。
而非封闭的传承特性就意味着,可能全部的认知污染现象有统一的发源地,或者是特定的对象与规律。如同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源头是从某个物种开始的,化身们是否也有一个先于当前人类这个物种创作的“初始模板”。
……
阅读到这里,张晨钰立刻暂停了信息流的流转。她想象到了阿赖耶,张晨钰依然记得阿赖耶的视线与呼唤所带来的感觉,那仿佛回归母体的温暖与亘古不变的神圣,令她的理智只觉得一阵战栗。
毫无疑问,认知污染现象发生后,阿赖耶与化身二者都有涉及虚实边界的共通点。
也许,人类并非是阿赖耶于现实的一部分。单从直觉判断,那不如说,阿赖耶的存在其实与化身更为接近。阿赖耶会不会就是所有认知污染现象与化身的“初始模板”?
大胆点来说,人类集体潜意识对于“神”的本能崇拜,更有可能是对“不可名状”的阿赖耶的本能崇拜。那些神迹、形象与化身,就是人类因对阿赖耶的信仰与欲望,自己对这个“大他者”根据已有认知所创作出的同人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