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钰再次闭上眼睛,躺回床上。
微型拟茧房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她身上,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认知干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能察觉到空气接触皮肤时那一层微弱的凉意。
冷意还在,但她不再试图忽略它。她放弃思考,转而接受——如同初次使用认知之力时那样,不需要去研究原理,只需要认为理应如此。
她只是“知道”它在。然后,把注意力从“它很冷”转移到“它在”这个事实本身。冷意开始变得模糊,在反复波动几次后,成功停留在张晨钰需要的尺度上。
张晨钰睁开眼睛,将相同的过程运用到视觉上。
她能感觉到视野中不同事物的存在感发生了变化。不是近视眼那种看不清,而是被忽略与无视了障碍物——这产生了某种空间透视的效果。在无视墙壁的存在后,将认知之力集中在双眼,她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墙之隔的其他人。
“如果把感官最大限度封闭,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让感知消失,而是让自己的感知后退,像卷尺一样去测量与区分距离。她继续后退,让皮肤对冷意的感知一层一层地覆盖与坠落。先是衣服与皮肤的摩擦感消失了,然后是床单的触感消失了,然后是空气的流动感消失了。
人的身体像被一层又一层黑暗透明的壳包裹着。能感觉到“壳”的数量正在增加,但壳里面除了她的意识,没有冷,没有热,没有压迫,没有轻盈。
她成功了。她最大限度封闭了触觉,完全感觉不到体温的存在。
张晨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觉到了另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她的视觉与听觉是关闭的,甚至触觉也是关闭的,但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像一块扭曲认知的区域。
下一秒,那东西过来了。从远到近,很近,就在她左边,大概半臂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它,就像你闭上眼睛,仍然感觉到有人拿着一把刀悬在你的眉心上方。那是某种恐惧的本能,她就是……知道那里有东西。
它是“被存在的”。
张晨钰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赖耶投影在观察我吗?
不能,不能继续想了。它不存在这个房间!
没错,我需要忽略它。做点别的——想一想纳加,出去和大家打招呼,聊点别的!
张晨钰猛地睁开眼睛,微型拟茧房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碎裂。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床单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后背凉飕飕的。
她转头看向左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酒店房间的墙壁,米白色的,贴着一条细细的踢脚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张晨钰后脖颈发凉、头皮发紧,想起了研究笔记里的那段警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可疑幻象”。她毫不犹豫掐了一下胳膊,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才被驱散。
她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用力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真实、温热、有重量。咽下去后,能感觉到水从喉咙滑进胃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避免阿赖耶投影注意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别去看,拼命用现实世界各种事物的分量,去冲淡祂在自己感官中的存在感占比。
张晨钰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同样是温热的。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驱散了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没有流鼻血,没有头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灵上的。是那种“去过不该去的地方、回来之后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的疲惫。
“下次还是换一个感官吧。”她喃喃道,“总觉得封闭触觉会让感知退得太……深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形容,但封闭与调整触觉的感知太危险了。也许换成视觉与听觉会更安全?这是一种求生欲躲避未知恐惧的直觉。
张晨钰再次翻开研究笔记,翻到研究触觉与视觉差异的基础知识,最终从一段话中找到了答案。
当一个人看东西时,那个人会知道“我在看”。视觉本身附带一种元认知——你知道视线的方向、焦距、是否聚焦,第一时间不会“感觉到自己身处其中”。这种元认知在过滤时能提供一层“安全网”。
而视觉本身包含“距离”信息。这种距离感能提供心理上的“安全边界”,即使看到可怕的东西,你也知道“它还没碰到我”。
但是触觉没有距离。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触觉是最底层的“自我确认”通道。当它被封闭,人的身体失去了参照系,就会本能地渴望接触其他他者作为代替。所以长时间封闭感官十分危险——视觉接触比触觉接触认知污染更安全。
张晨钰恍然大悟。
阿赖耶的本质不是一个有边界的“物体”,而是一个没有边界的现象。阿赖耶无处不在。一旦个体封闭感官、失去了最底层的“自我确认”通道,大脑就会启动回归集体的备用感知,代表“我”的末那识将自动转向回归集体。
这种模式不依赖任何主观意识,本能地接近集体潜意识的维度读取信息。这就像你关掉了所有探测仪器的发信装置,只启动接收装置,反而“听清”了宇宙的背景辐射。
而集体潜意识的背景辐射,就是阿赖耶。
张晨钰很确定自己封闭触觉并不会睡着,从而做清醒梦与附身梦见到阿赖耶。但架不住阿赖耶投影处于现实世界——自己接近集体潜意识的行为,引发了后者的关注。
阿赖耶投影没有消散,还在我旁边晃悠。可恶啊!
明明是做梦产生的无形之物,却与化身一样从虚构之物变成了现实。这八成是阿赖耶干的好事。祂在警告与监视我的行为——如果我企图把阿赖耶的存在告诉他人,祂会让阿赖耶投影干掉我吧!
张晨钰咬了咬牙。要不是没有把握,她真想把阿赖耶投影拽过来和纳加打一架。
没错,基于认知污染现象的阿赖耶投影属于化身,自然而然也是有血条的。祂不是本尊一样的无敌角色。
张晨钰暂时打消了与阿赖耶投影一决胜负的想法。「认知滤网」技术还是很有用的。未雨绸缪,不能等认知污染浓度上升再做准备,有必要把技巧教给其他人用。
张晨钰收好研究笔记走出卧室,与其他同伴交流起来,分享与教导如何学习「认知滤网」的心得体会,认真警告他们不要封闭感官。
几乎是门关上的下一秒,青色风龙在卧室里凭空现形。它的表情中满是不满的痛苦,双目布满紧绷的血丝。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岚悠将头埋在张晨钰刚躺过的床铺,贪婪又怨念地嗅着上面残留的认知气息,尾巴不安分地上下晃动着,一副快要憋炸了的模样。
是的,这一次真的是张晨钰想多了。推理的理论没毛病,主打一个过程都对、结果却错。真相嘛——那暗中窥视的存在其实是岚悠啦。
没错,阿赖耶投影背了一口大黑锅。
而一切都是因为昨晚那句万恶的契约命令:
“除非我叫你,别让我看见你在我附近。”
龙魂契约的命令因契约者的认知强度具有相应的强制性。主动契约的风灾龙面对占卜师抵触它靠近的命令,难以违抗哪怕一星半点。以至于除非张晨钰能及时想起来把岚悠叫回来并解除命令,否则岚悠只能在契约者的视野中保持隐形,暗中“视奸”张晨钰的一举一动……
仿佛是感知到了风灾龙的怨念,张晨钰的后背抖了抖,连忙更加用心地把「认知滤网」的使用方法教给同伴,争取人人都能无视阿赖耶投影!
大同土木 龙贝尔研究院的门口
砻沣们小心翼翼地将一大堆危险品运输进入研究院。砻沛与纳加负责搬运其中最危险、最大当量的爆炸物——其名为【铁蛋二号】的认知炸弹。
而就是这样危险的【铁蛋二号】,一只拿着扳手的花间龙兴奋地绕来绕去,不时在外壳上敲敲打打:卸掉几个螺丝,换上新的螺母,调整仪表的参数……
没错!她就是花间龙三姐妹的老幺、魔都第一烟花爆竹发明龙、老骨灰被开除的幕后真凶、游乐园陷阱大师、炸弹狂魔、毫无自知之明又堂而皇之危险施工的第一负面教材模范——花生!
【铁蛋二号】原本是纳加的临时底牌之一,打算用来对付铂伽索斯的领地拟茧房。但铂伽索斯的封神仪式因为圣龙涅迦与阿赖耶投影的介入失败了,自然【铁蛋二号】现在暂时没了用武之地。
本来花生十分遗憾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宝贝铁疙瘩上场,纳加也打算悄悄把这么危险的爆炸物封存,继续做个隐藏底牌的慎重勇者。
可是,当纳加得知砻沣向她寻求帮助——一边是她自己分身乏术,另一边是龙贝尔研究院担忧在内乱解决前阿瓦隆公司会入侵——纳加突然有了个主意。
为什么自己不能搞一个入院阅兵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