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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站着 > 第669章 板荡(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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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的秋天,去得特别快,而冬天来得特别早。正好应了一句老话,八月半,看牛伢子躲地墈。为何要躲地墈?怕的是冷北风,钻到衣服里,偷体温和温柔。

八月半当然农历的八月半,玉叔和我说:“八月半偷瓜果,原则上不算偷。”

但是,我们五大天王,再不敢去偷杨二木匠家的大柑子。杨二木匠将大一捆金樱子藤,捆绑在柑子树的下方。金樱子的尖刺,可以直接刺伤我们的皮肤;再就是我们怕了杨二木匠家中的狗,那恶狗的叫声,恐怖到可以传到一里远的地方。

八月中秋节之后,天天是阴云密布,冷风嗖嗖,但雨水却不肯落地。

时间与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露出阴冷的本质,严重缩水,白天只有短短的十个小时,而黑夜长达十四小时。

我们西阳塅里的老百姓,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慌。担心到了小雪季节,白天的时间会缩至八个小时。

果然,过了立冬之后,有阳光的时间越来越短,短到我们背着书包,早上去读书,天还未亮。

我爷老倌是十二月初十,过五十岁的生日。这个五十岁,实则是四十九岁,但我们西阳塅里的习惯,叫进五十岁,或者上五十岁,明年这个时候,才叫满五十。

如果我们办寿酒,必须遵循一个老规矩,那叫男进女满,意思是男人必须进五十岁那天办酒,女人必须等到满五十岁的时候。

我父亲先到所有的亲房、亲戚、朋友家走了一圈,就不办酒席,你们不必浪费钱财。这种做法,叫辞客。

但总有意想不到的客人,会来。这个人,便是涟源钢铁厂的罗归海。

罗归海也没有料想到,今天是我爷老倌的生日。吃中午饭的时候,上了一碗葱油长寿面,我和二姐苏合齐声说:“祝爷老倌五十岁生日快乐。”

罗归海不得不装模作样,说:“哎哟,我怎么忘了,今天是决明的五十大寿?今补一个礼哒。”

“补什么礼?”我爷老倌说:“没到六十岁,不能称之为寿。吃一餐随便饭,哪有那么的客套?”

“决明,吃完饭,你跟着我去涟源钢铁厂,去见一个人。”

“谁啊?”

“党参。”

“他是当大官的,怎么会来涟钢?是来作社会调查的吗?”

“不是,他已经下放到涟钢劳动。”

“哎哟,我算一算,党参哥哥,应该有六十四五岁了,年龄这么大的人,应该退休了,还下放接受劳动?”我爷老倌说:“肯定是他犯了什么错误?

罗归海说:“这年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容易混淆,谁说得清楚呀。”

上了年纪的人,性格会变,变得谦让和卑怯。

满头白发的罗归海,和头发花白的父亲,不疾不徐,走到胜昔桥车站,罗归海掏了一块钱,买了两张去神童湾火车站的火车票。

火车还要二十多分钟,才能到站。

“决明,你晓不晓得女贞死了的消息?”

“哎,她怎么死了?”我爷老倌有点吃惊地说:“女贞的年龄,应该和党参差不多,怎么突然死了?”

“女贞是个性烈如火的女人,她承受不住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自杀了。”

“她有什么罪?是谁给她罗织的?”

“是谁罗织的罪名,你还要问?决明老弟,你应该懂的。”罗归海说:“那个诬陷女贞的人,在省总工会大院墙上,贴出大字报,说女贞同志,一九二七年秋天,带着剪秋的起义军,到了龙城县的棋梓桥,临阵脱逃,向军阀何键,秘密送了情报,导致剪秋的起义军,渡过湘江的时候,惨遭何键、鲁涤平的伏击。”

我父亲说:“这件事,车前、远志和独活,他们都还健在,可以向他们求证啊。”

“怎么求证?他们根本没有求证,而是信口雌黄。”罗归海说:“你应该知道,女贞这十多年,一直患有类风湿疾病,心脏病,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刺激?所以,她选择服安眠药自杀。”

火车进站,发出一声嘶喊,车站台上的乘客,退到警戒线以外的位置。

十一分钟之后,火车到了神童湾火车站。罗归海和我爷老倌,出了站台,直奔火车站广场,坐上第二路公交汽车。

两个人从涟钢大桥下车后,直奔涟钢工人俱乐部的门球场。

整个神童湾镇,只有两个门球场,第一个在火车站附近铁路俱乐部,一个在涟钢家属楼的附近。

罗归海的家,就在门球场的后面。

这里聚集着六十八栋家属楼,楼高都是四层,外墙都是清一色的红砖清水墙。

我爷老倌记不清了,自己动手,在这个地方,砌了多少栋楼。到现在,自己居然被赶回西阳塅里住,和那个“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养蚕人,有点类似。

“老罗,你们不是说,到涟钢的经济发展走正正轨,会把我们重新招进厂里吗?”我爷老倌问:“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决明,你不晓得,涟钢现在正是最混乱的时候,厂里的造反派,天天嚷着闹革命,许多的车间,都停产了。”

罗归海单身一人,住着一套六十平方米的小房。用钥匙打开门,罗归海喊:“党参同志,您在家吗?”

听到喊声,党参从他的小房子里走出来,凝视着我父亲,说:“决明,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党参哥,我身体很好。”我爷老倌:“来神童湾之前,罗归海同志说,女贞死了,我心里难过。”

“我认识女贞,她是一位革命时代意志坚定的好同志。当年我们在西阳塅里,筹备农民运动,女贞同志足智多谋,才会有剪秋师长的革命队伍,开赴井冈山。”党参说:“历史是不容篡改的,还女贞同志的清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党参哥哥,你犯了什么错误?为什么会下放到涟钢来劳动?”

“决明,我不这么认为,这是普通的工作调动。相信我党参,依然是个坚定的、忠诚的党员。”

看到虎参,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拿得起、放得下的态度,我爷老倌的心,稍微舒坦,说:“党参哥,我相信你。”

罗归海却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姚的大笔杆子,指名道姓批判你党参,说你与大资本家海榄的女儿,羽涅,不清不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归海同志,大革命前夕,我与羽涅,原是同班同学,后来发展为恋人。但是,我的志向是选择革命,改变国家的命运;而羽涅的志向,是做一个生活优渥、才华出众的知识女性。所以,我选择了分手。”

“这个羽涅,还健在吗?”

“一九四二年,羽涅与她的父亲海榄先生,朋友白蔹先生,向延安的八路军,捐送了一批医疗物资。受组织的委派,我负责接待过羽涅、海榄和白蔹。从此以后二十六年,我再没有见过他们,更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些陈年旧事,今天说来,当真令人尴尬。我爷老倌问:“党参哥,你被发配到这里来,你老婆杜鹃,你养女小栀子,知道吗?”

“杜鹃和小栀子,肯定不知道。我和杜鹃有一个女儿,叫羽衣,她可能知道。因好我来之前,对她说过,我要去湖南,看望几十年前的老朋友。”

“党参哥,你计划在涟钢干多久?”

“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决定。”党参说:“我正利用这段时间,系统地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我有一个想法,理论,或者是真理,要不要随时得到实践的检验?要不要中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