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婆子的嚎声戛然而止。
她跪坐在地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盯着顾洲远,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洲远却没再看她。
他本来懒得管这件事,甚至觉得这刁婆子不吃点苦头长不了记性。
可胖婶方才那番话,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即便被逼到了绝路上,心里头到底还是念着一分旧情的。
顾洲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屋里走去。
他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二妞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的被垛上,面色虽然还苍白着,但精神倒比方才好了许多。
二妞见他进来,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行礼,被顾洲远抬手止住了。
“身体怎么样?”顾洲远问道,语气寻常,“能不能坐马车?”
二妞怔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答话,胖婶已经跟着进了门,听见这话不由一愣:“王爷……”
顾洲远看了她一眼:“要是身子经得住,今日便动身去大同村,要是还不行,便多养几日,等好些了再去也不迟。”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那门不作数的亲事,你不用担心,我既然说了话,就没有人敢再来纠缠。”
二妞低着头,攥了攥被角,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道:“回王爷的话……民女身子可以的,不碍事,今日便能走。”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但语调里带着一股没有犹豫的劲儿。
胖婶还想说什么,看见二妞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便收拾些细软衣物,我在外头等你们。”顾洲远说着,便往外头走去。
胖婶点了点头,没有再耽误,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她和两个闺女的行李,拢共也只有一个旧包袱皮。
一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补了好几回的布鞋,一只断了柄的木梳,还有三妞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小包山楂干,去年晒的,是姐妹俩难得的小零嘴,要带走。
二妞床头那只插了野花的小陶罐,她看了两眼,没有带走。
胖婶把包袱皮系好,看了看那间住了快二十年的土坯屋,没有多留一滴眼泪。
她扛起包袱,牵着三妞,扶着二妞,走出了院门。
顾洲远站在门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神情不一的面孔,清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本王今日来,有句话要说在这里——人口酿蜜也藏刀,言善言恶凭舌摇,流言蜚语是会要人命的。”
“往后在我桃李郡,谁再乱嚼舌根致人名誉受损的,按律问罪,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声:“听明白了!”
“草民记住了!”
有人缩着脖子低声复述着“流言蜚语是要人命的”这句话,是啊,十里八村因为名声被败坏的大姑娘小媳妇儿,还有那苦命的寡妇,投河上吊的还真不鲜见。
也有几个平日里嘴碎的婆子悄悄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自己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就是她们走到院门口时,村口那边忽然热闹起来。
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顺风飘了过来。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花媒婆带人来接亲了!胡员外的轿子都到村口了!”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群呼啦一下乱了。
脸上表情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王爷还没走,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花媒婆走在前头,一身大红大绿的衣裳,脸上的粉抹得有铜钱那么厚,嘴角那颗大黑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跳一跳的。
她身后跟着四个抬轿的轿夫,轿子里空着,旁边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捧着一套大红的嫁衣和一匣子首饰,是准备到了地方给新娘子换上的。
最后面跟着一匹枣红马,胡员外坐在马上,五短身材,圆脸大耳,穿着一身簇新的绸袍,胸前还系了一朵大红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一进村口,就看见路两旁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不由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得意。
他扭头对花媒婆笑道:“这些村民都来瞧热闹的?看样子这郭家两姐妹在村里人缘还挺好。”
花媒婆也挺高兴,这一门亲事成了,谢媒钱便是5两银子。
她笑着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听说胡老爷您纳妾,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想来沾沾喜气呢!”
胡员外听了这话,果真开心起来,挺了挺胸脯,朝身后的管家一招手:“老丁,取些铜板来,一会儿撒给这些捧场的乡亲,也算是胡老爷我请大家沾沾喜气了!”
管家应了一声,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铜板来,正准备开口让村民们都上前来领赏,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村民们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他终于看见了人群后面,远远停着的马车,马车在这小村子里显得很不合理。
他刚要压低声音提醒胡员外,花媒婆已经扯着嗓子吆喝开了:“让一让!都让一让!你们把路挡了,新郎官儿进不来,这热闹你们可就看不成了!”
她说着,扭着腰肢一马当先地往村尾方向走,后面跟着四个轿夫和两个捧衣裳的丫鬟,再后头是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胡员外,和那个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路小跑追上去要拦人的管家。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了口:“那个……胡老爷,您要不还是……”
“还是什么?”花媒婆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开让开,别挡着路,耽误了吉时你们谁担得起?”
那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胡员外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让到了一边。
胡员外终于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怪异,他朝着花媒婆道:“这些人怎么都不笑啊?”
花媒婆心里也觉奇怪,难道是这个村子的人也都吃饱了撑得,跟二妞她娘站一条线上去了?
她摆摆手,示意胡员外莫要扬着嗓子,脸上的笑像一朵挤出来的花:“哎哟,都聚在这儿呢,郭家嫂子呢?赶紧把新人请出来吧,别误了吉时!”
人群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接话。
花媒婆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那些村民看她的目光让她一阵阵发毛。
她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怎么了?都哑巴啦?大喜的日子,好歹给个笑脸呀!”她说着,自己又笑了两声,干巴巴的,在安静的人群映托下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