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掐断。
林舟一把扯开防化服领口的魔术贴,拉链一拉到底。
厚重的防护服被粗暴地甩在冻土上。
“付杰,蒋理。”他声音发沉,语速极快。
“北边地收尾交给你们,守死深坑,连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没等两人应答,他拉开面包车门。
“大师兄,走,源头出事了。”
石昊拧眉,没有犹豫,二话不说跟着林舟上了车。
面包车轮胎在泥地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甩开一溜尘土,直奔三合村。
*
林家堂屋。
温度降到了冰点之下。
姚进山坐在电子显微镜前,眼眶熬得通红,满是血丝。
听见脚步声,老头儿连头都没回,干枯的手指点着连接显微镜的显示屏。
“看。”
显示屏上,放大倍数的红褐色水样中,几条线虫正在游动。
与之前不同,它们体表多了一层散发着微弱荧光的透明薄膜。
姚进山拿起滴管,吸取高浓度氢氧化钙溶液,滴入载玻片。
以往能直接烧穿细胞壁的强碱溶液,碰到那层透明薄膜,居然顺着边缘滑开了。
薄膜内部的线虫非但没死,反而游动得更加狂暴。
“多糖脂类保护膜。”姚进山声音沙哑。
“这东西在极寒环境下为了生存,进化出了抵御强碱的疏水性外壳。”
“生石灰加明矾的配方,废了。”
石昊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防化部队的车队,距离三合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摘下眼镜,捏着眉心。
“七吨工业生石灰和明矾已经在路上,找不到溶解这层脂类膜的催化剂,那些物资就是一堆废土。”
“整个灭杀计划,将会全面流产。”
倒计时开始跳动。
压力实打实地砸在每个人肩膀上。
周晋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抓着本就凌乱的头发。
“要不咱们用工业溶剂吧!”
“丙酮或者二甲苯!直接把那层脂膜给它融了!简单粗暴!”
“胡闹!”姚进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培养皿嗡嗡作响。
“这是能粗暴的时候吗?”
“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开放水体,你要倒多少丙酮进去才能达到有效溶解浓度?”
“真当下面连着的地下水系是下水道?你想让下游几百万人喝毒水?!”
周晋使劲抿了抿嘴,又把嘴边的话憋了下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常规的化学破局路线,被堵得死死的。
既要破坏多糖脂类膜,又不能污染自然环境。
这本就是一个悖论。
到了最后时刻,也只能去做取舍。
林舟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那层散发微光的薄膜,脑子转得飞快。
脂类,抗碱,疏水。
前世在东北林区跟着老猎人做野外动物种群调研时的记忆,被强行翻找出来。
深秋,老猎人捕获黑熊,剥皮剔肉。
熊脂厚重油腻,常规方法根本洗不掉。
老猎人从麻袋里抓出一把干瘪发黑的植物,捣碎了兑水。
双手在里面一搓,厚重的油脂化得干干净净。
“黑皂荚!”
林舟脱口而出。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兴安岭特产的野生黑皂荚。”
林舟走到实验台前,拿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化学式。
“这东西富含天然高浓度皂苷。”
“皂苷分子一端亲水,一端亲脂。”
“它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天然表面活性剂。”
他指着屏幕上的线虫。
“不用工业溶剂,用高浓度皂苷提取液。”
“它能迅速乳化这层多糖脂类保护膜,把脂类分子包裹起来拉入水中。”
“失去保护膜,生石灰的强碱就能长驱直入,烧穿它们的细胞壁。”
“最关键的是,植物皂苷对环境完全无害,几天内就会自然降解。”
姚进山原本浑浊的眼睛,越听越亮。
“绝妙的络合乳化思路!快!弄点样本来测试!”
林舟转身冲出堂屋,一头扎进后院的杂物间。
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
那是他平时进山采药顺手屯下的野生黑皂荚。
原本打算用来给村里的牲畜做天然驱虫洗液。
拎出半麻袋干瘪的黑皂荚,倒进石臼。
捣杵上下翻飞,砸得砰砰作响。
加入少量温水,反复揉搓。
很快,一盆浓稠的、泛着黄褐色的皂苷汁液被提取出来。
端着盆回到堂屋。
林舟用滴管吸取了一点纯净的皂苷汁液。
姚进山亲自操作显微镜。
载玻片上,线虫还在张牙舞爪。
皂苷液滴入。
一秒,两秒。
显示屏上,那层原本坚不可摧的透明脂类薄膜,遇到皂苷的接触面开始起泡。紧接着,整层薄膜就像是被热水泼中的雪。
迅速乳化,瓦解。
碎裂成无数微小的脂滴散入水中。
线虫失去外壳,暴露无遗。
姚进山手极稳,跟进滴入氢氧化钙强碱溶液。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挡。
强碱直接腐蚀线虫的细胞壁。
十秒不到,屏幕上那些狂暴的线虫全部僵直,化作一滩滩死寂的蛋白质残骸。
配方改良,果然能行!
姚进山声音因为激动而稍显颤抖。
“小舟,快,尽快找到更多的黑皂荚!”
林舟点头,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拨通村长电话。
“村长,全村广播,收黑皂荚,不限量,麻烦您了。”
听见林舟有需求,村长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连声应下。
林舟如今就是他们全村的希望!
不到一分钟,村头那只破喇叭便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
“喂喂喂!各家各户当家的!都别睡了!”
村长破音的嗓门在三合村上空回荡。
“大家快把家里存的黑皂荚全翻出来!马上送到村东头小舟家!”
“小舟要用!”
“再通知一遍!再通知一遍……”
深夜的三合村,本就没几个人睡踏实。
一听林舟要东西,院子里的灯接二连三亮起。
手电筒的光柱在土墙间乱晃,翻箱倒柜的声响此起彼伏。
刘大妈披着破棉袄,半个身子探进地窖,硬把压缸底的一个麻袋拽了出来。
“慢点,那留着给儿媳妇坐月子洗头用的。”老伴在后头举着手电。
“洗个屁!小舟给咱家牛接生收过钱吗?少洗一回能秃了咋地?”
刘大妈拍打着麻袋上的土。
“搭把手,扛小舟家去!”
隔壁,李铁柱正把一竹筐黑皂荚往三轮车上倒。
他爹拄着拐棍在门槛上催。
“装满没?后院树上挂着的干货也摘下来凑数!”
“小舟开口,那就是天大的事!”
农村人过日子精打细算,天然物件总爱存点。
洗头熬药,驱虫防病,黑皂荚家家户户都有存货。
平时借个油盐酱醋还得掰扯,这会儿可没人含糊。
毕竟,林舟在村里的威望,全是平时一头牛一头猪治出来的。
村道上杂音四起。
推板车,蹬三轮,拿麻袋扛,人影交错。
“铁柱,你家出多少?”
“半筐!老赵你那布袋子没几斤吧?”
“扯淡,我这全是挑拣过的上等货,出浆率高!”
不到半小时。
村委大院的空地上,黑色的皂荚垒起一人高。
手电光打过去,干瘪的外壳泛着粗糙的哑光。
林大海拿个破本子记账,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三斤。十五斤。”
“铁柱你家这连枝带叶的也算重量?”
“少废话,过秤!”
不到半个小时,村委大院的空地上,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黑皂荚。
足足三百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