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钟虚影碎裂的那一刻，整座巨鲲背部的银色纹路如同被截断的血管，光芒从金字塔顶端向外层层黯淡，像是烛火被风吹灭，一片接着一片沉入黑暗之中。
暗金色的碎片如飞灰般散落在翻涌的岩石与植被之间，每一片落地时都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时光本身正在被碾碎。
屠昆吾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裂隙，幽绿色的火焰正从裂隙中缓缓渗出，沿着肋骨的纹路向下蔓延，将新生的肌肉边缘灼出一圈焦黑。
他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整片战场上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出声。
连远处那些正在疯狂逃窜的散修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像是被那股沉默压住了呼吸。
风停了。
海也停了。
巨鲲背部的翻涌也逐渐平息下来，像是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喘息。
然后，屠昆吾抬起头来。
他那双原本幽绿而跳动不定的火苗，在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静，像是两团被凝固在眼眶里。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目光从齐天高、李仙姿、楚御、赵乾坤、无念、古如一……最终落在了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文气上。
“方亚圣也来了。”屠昆吾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归墟城离这里不近，你倒是走得快，看来你也在等今天。”
他没有等回应，也没有等任何人开口。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掌心覆在自己胸前那道裂隙上。
指尖触碰裂隙边缘的瞬间，幽绿色的火焰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他的整只手掌包裹在内。
那颗心脏在胸腔中开始以另一种频率跳动。
不是之前那种快速而不稳定的节奏，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缓慢、却更加沉重的律动！
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气随之震动一圈，强行平衡着所有人的心跳！
楚御的感知在那一刻捕捉到了一股异常，他的海神三叉戟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
以屠昆吾为中心，方圆万里的海水正在朝他脚下汇聚，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漩涡牵引着，流速越来越快。
那些海水并不是被蒸发了，而是被压缩了从液态压缩到一种介于液固之间的奇异状态，汇聚成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屠昆吾脚下的岩石表面，也就是巨鲲身上的一块皮肤。
“他在吸收巨鲲的生机。”李仙姿的声音从剑光中传出，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没能合道，但他的伤也修补了大半。现在看样子他要的是整个巨鲲的命。”
齐天高从数千丈外的碎石中站起身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面色依然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老子就再打他一次！兄弟们，他刚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别再给这老东西任何机会！”
他说着，长矛再次抬起，十二道蛮荒虚影同时凝实。
但这一次，齐天高还没来得及出手，屠昆吾先动了。
那只覆着幽绿火焰的右手朝地面轻轻一按，一圈极其精纯的黑色波纹以他的掌心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
那波纹的速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出手都要快得多，几乎在齐天高抬手的同一瞬间就已经抵达了他的面前。
齐天高本能地将长矛横挡，十二道虚影同时收缩回防。
但他还是被那股波纹推得向后滑退了数百丈，双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那股力量甚至称不上攻击，更像是推开一只挡在路上的小虫。
屠昆吾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齐天高，越过了李仙姿，越过了在场所有人，直直地投向巨鲲背部深处那道正在缓慢收缩的核心裂口。
那里是巨鲲的生命本源所在，也可以说是通往了巨鲲的心脏。
“百川东到海，当时复西归~”屠昆吾低声念了一句。
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鲲宣告什么。
“既然你们不让我合道，那我就先吞了它，再来吞你们。”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不是空间跳跃，更像是整具身躯在同一瞬间被拆散成了无数细小的微粒，融入了脚下那些正在朝他汇聚的压缩海水之中。
下一秒，那些压缩海水化作一道流动的黑色洪流，以极快的速度朝巨鲲背部深处那道裂口涌去。
空间都不能够破开这古老神话生物的皮肤，所以它能遨游虚空。
但顺着缝隙钻进去，它可阻止不了。
“拦住他！邪门歪道，没必要讲道义了，并肩子上！！”
赵乾坤的声音从金字塔侧翼传来，这是他第一次以公开的方式出声。
他没有犹豫，双手结印，衍法道宗的太极图在他掌心展开，黑白双鱼旋转之间，一道由灵气构成的屏障从天而降，挡在黑色洪流的正前方。
然而那道屏障只坚持了一息。
黑色洪流撞上去的瞬间，屏障表面如同被冰水浇过的热铁，发出一声刺耳的淬裂声，随即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灵力碎片，散落在空中。
赵乾坤面色微变，但他的第二道术法已经紧随其后。
一道由青铜古镜投射而出的光芒精准地射向黑色洪流的中段，那是他在衍法道宗苦修多年的“道衍锁灵术”，能够暂时封锁任何流体的灵力流动。
光芒落入黑色洪流的瞬间，洪流的速度确实出现了短暂的减缓，那些压缩海水在光照下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青铜色光泽，如同被镀上了一层薄膜。
但那层薄膜只维持了不到两息。
黑色洪流内部传来一股极其沉闷的震动，那层青铜色薄膜如同被从内部顶破的气泡，骤然炸开。
化作流体的屠昆吾以更快的速度朝那道裂口涌去，距离从千丈缩短到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就在他即将触及裂口边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天而降，精准地斩在洪流最前方的尖端处。
剑光落下的那一刻，凝聚的剑意不是朝着洪流表面劈砍，而是以锐不可当的锋锐之力刺入其中，像是定海神针分流，扎入奔涌的水流。
黑色洪流在那道剑光的切割下短暂地一分为二，两股水流擦着裂口边缘滑过，没有直接渗入深处。
但分离只维持了呼吸之间。
黑色洪流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分裂的瞬间重新合拢，如同两片被割裂的水面自行愈合。
这一次合拢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如同一根被松开后猛然弹回的弦。
而那两股水流在合拢的瞬间，迸溅出无数细如尘埃的黑色颗粒，那些颗粒四散飞射，覆盖范围极广，短短数息之间便笼罩了大半片战场。
每一颗颗粒中，都蕴藏着一丝屠昆吾的气息。
有人在靠近金字塔区域时被那些黑色颗粒击中，整个人的修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三成！
“别碰那些东西！”齐天高喊了一声，同时长矛横扫出一面气墙，将那些黑色颗粒阻挡在外。
可那些散落在巨鲲背上的散修们就没那么好运了。
不少尚未逃远的中低阶修士在吸入颗粒后，面色骤然灰败，随即被脚下的银色纹路牵引，生命力化作一道道绿色丝线，再次被抽离出来。
那些绿色丝线没有汇入屠昆吾的本体，而是汇入了那些黑色颗粒之中。
楚御借着君临楼防御那些黑色颗粒的间隙，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心中了然：屠昆吾的意图，和他们之前预想的一样。
他在用那些吸入了海纳百川真魔诀功法的修士作为燃料，维持他化为流体时的完整性与持续力。
那些黑色颗粒就是他的分体，每一个颗粒都在同步抽取周围一切可得的生命力，将抽取的力量通过颗粒彼此间的感应网络传送回主体。
这一招近乎无解。
除非能在同一瞬间摧毁所有颗粒，否则他随时可以从任何一颗颗粒中重组本体。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是从哪个武侠世界的武功变种来的？
“他现在如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流动的蛊虫网。”古如一的声音从金字塔另一侧传来，语气依然平淡，但楚御听出了一丝认真。
“你有办法？”楚御隔着战场问了一句。
“有，但不一定来得及。”古如一没有多说，但楚御看到他袖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银光一闪而逝。
那是他在金字塔内部取得的那枚储存着时间法则余韵的银色圆球。
古如一也在准备后手。
与此同时，黑色洪流的末端终于碰到了那道裂口的边缘。
接触的瞬间，巨鲲背部剧烈震颤了一下，那道裂口边缘的岩石纷纷崩解，露出下方更深层的、如同肌肉纤维般的银色组织。
那些银色组织在被黑色洪流触及后迅速变得苍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而屠昆吾的身影，也在那一刻从洪流中重新凝实。
他站在裂口边缘，一只手已经探入了那道银色组织的缝隙中，指尖处正有源源不断的银色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援。
那是巨鲲的生命本源！
屠昆吾的气息在接触的那一刹开始稳步攀升，如同一个干涸的湖泊正在被源源不断的活水重新注满。
他胸腔那道裂隙的愈合速度骤然加快，原本还残留的细如游丝的裂缝，在这股银色光芒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齐天高不愿坐视不理，拖着重伤之躯发动了第二记全力一击。
十二道蛮荒虚影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全部汇聚于他掌中那一柄长矛之上。
紫色光柱如同从远古降临的天罚，裹挟着撕裂万物的气势，朝着屠昆吾的后背轰去。
屠昆吾甚至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眸似乎透过侧脸望向齐天高，如同打量一只飞蛾。
齐天高那一击裹挟着十二道蛮荒虚影的力量轰在屠昆吾后背时，确实让他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就像一座巍峨入云的山峰，被巨石砸中了山腰，也只是晃动了一下而已。
那只探入裂口的手没有收回，依然在抽取着巨鲲的生命力。
“你们啊~”屠昆吾的声音从裂口边缘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慨，“净做些无用功，老老实实的去死不好吗？”
他猛然收回那只手，巨鲲的裂口边缘银色光芒骤然黯淡，从耀眼变得灰败，如同被榨干的果实。
而他的气息，则像是一座正在被点燃的熔炉，炽热而狂暴。
幽绿色的火焰从他胸腔裂隙中喷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缓慢渗出的细流，而是如同火山爆发般从裂隙中冲天而起，将他的半边身躯笼罩在了一层厚实的绿色火焰之中。
那些火焰在他周身流转时，发出一种奇异的、如同陶瓷碰撞的清脆响声。
它们正在修补他的身体，不是修复血肉，而是将他那具已经半枯半生的躯体重新塑造成一种介于生灵与非生灵之间的形态。
那不是合道，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半道”的状态。
屠昆吾没能一步跨入合道境，但他通过吞噬巨鲲的部分本源，为自己铸造了一具足以承载入虚境巅峰力量的临时躯壳。
他随即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半覆着幽绿火焰的面孔上，第一次显露出某种近似于真正表情的弧度。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幽绿色的火焰在掌心汇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色光球。
那光球表面流转着极其细密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符文的缩影，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种法则。
他在融合多种法则！
穿越者顶的顶级大号，懂得本就有几千年的知识，再配合着更开阔的眼界，他终于有希望合道！
虽然混乱而短暂，但那股融合所产生的威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天人境所能承受的极限。
绿色光球脱手而出，目标直指齐天高！
齐天高面色骤变，但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残余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他硬接这一击。
眼看那绿色光球就要击中他的胸膛，他的身旁忽然亮起一道银白色的空间屏障。
李仙姿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剑尖挑起一道细密的银色空间裂缝，将那绿色光球引入。
光球在空间当中漂浮，然后在另外一处空间裂缝当中飞出，落入远处一片尚未被摧毁的密林中，轰然炸开。
那片密林在爆炸中连根拔起，残存的巨鲲植被与岩石一起被掀飞到数千丈的高空。
齐天高喘着粗气：“谢了，差一点就被烤熟了。”
“别说话，后退。”李仙姿头也不回，目光锁定着屠昆吾，她的下一剑已经蓄势待发。
但屠昆吾这一回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却同时朝三个方向各拍出了一掌。
三道绿色的掌印在半空中迅速放大，每一道都覆盖了数千丈的范围，裹挟着不同属性的法则之力，如同三座从天而降的囚笼，分别朝着李仙姿、齐天高和赵乾坤压去。
弹指遮天不是妄想。
李仙姿的剑光迎向其中一道掌印，剑气与掌印相撞的瞬间，她的身形被压得微微一沉，脚下的岩石出现了一圈放射状的裂纹，连绵几里。
齐天高咬牙将长矛横举，十二道虚影同时收缩防御，掌印砸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地面塌陷了数丈。
赵乾坤那边则祭出了两面太极图，黑白双鱼同时旋转，勉强将那掌印挡在了图外，但他的面色在那一刻明显白了几分。
楚御没有正面承接那三道掌印。
他借着君临楼的掩护在掌印的夹缝中移动，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穿行的飞鸟，身形飘忽不定。
他不是不想出手，主要硬扛显然不是他能做到的。
而且，明显这老登就是不稳定的状态，看起来厉害，但也一定有弱点！
他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屠昆吾的气息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颗被修复的心脏，正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规律微微震颤，如同鼓面上细微的余震。
那种震颤并非主动有意为之，更像是材质上的一处细小瑕疵在受力后的自然表现。
很显然他恢复身躯，最主要最重要的心脏并不完美。
楚御心中快速闪过一个判断：“他修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根基上依然留有旧伤的程度。
他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一艘船底打了一层新的木板，表面看上去是好的，但那层木板下面依然是原先的裂痕。”
只要能找到那一层旧裂痕的位置，并精准击中，屠昆吾这具看似完美的临时躯壳就会再次崩裂。
但问题是，怎么找到那个位置？
他还没有想完，屠昆吾再次出手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齐天高或李仙姿，而是那些散落在战场边缘的散修、小宗门弟子、以及那些正在试图逃离的中低阶修士。
他朝那片人群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一握。
方圆千丈内的所有绿色丝线同时亮起，如同被同时引燃的导火索，那些原本已经断裂的生命通道在此刻被强行重新连接。
成百上千的散修在同一瞬间感到体内灵力被猛然抽空，面色从红润到灰白只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随之便是骨骼碎裂般的声响。
他们被彻底榨干，生机连同功法根基一同被吞噬殆尽，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惨叫声密密麻麻地响起，然后迅速平息。
巨鲲背部那片区域瞬间多出了上万具枯槁的尸骸，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势，有的已经瘫倒在地，面容定格在最后那一刻的惊恐之中。
那些被抽来的生命力没有全部汇入屠昆吾自身，而是被他分流了一部分，注入了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黑色颗粒之中。
那些颗粒在吸收生命力后迅速膨胀，每一颗都从尘埃大小涨到拳头大小，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
那是他在短暂地将自己的意志分装入这些颗粒中，每一颗活过来的颗粒里都有他的一部分本体意志，等于同时在维持着数百个分体的存在与运作。
但楚御注意到，那些分体在同步运作时，屠昆吾本体那点细微的震颤频率也随之同步放大了。
分体越多，震颤越明显。
就像是一个人同时操控多件物品，虽然表面上控制得极好，但精神力的消耗正让他那层新修补好的躯壳出现更频繁的晃动。
“他在分出力量操控那些傀儡，这会让他本体的防御产生微小的间隙。”楚御迅速做出了判断，并将这一发现通过魂誓同步传给了李仙姿。
李仙姿没有回话，但她的下一剑已经改变了方向。
不再直指屠昆吾的本体，而是横扫向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颗粒！
剑光划过之处，如同细密的雨丝覆盖整片天空，将数百颗颗粒同时切成两半。
那些颗粒在被斩碎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如同滚油入水，每一颗炸开后都会溅出一缕幽绿色的火焰。
屠昆吾本体的动作在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如同一面同时操纵无数条线的提线木偶，其中几条线忽然断了，整个系统的运转便需要短暂地重新调整。
就在那一瞬的迟滞中，赵乾坤出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古镜，镜面朝上，一道极其凝聚的光芒笔直地射向屠昆吾的心脏位置。
那面古镜之前从未显露过，显然是他一直藏着的底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