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鲲降临的那一刻,正魔战场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那庞大到无法丈量的身躯横贯在天际之间,将方圆万里的阳光全部吞没。
靠得越近越看不清整体面貌,身在此山,不见其面!
海面被投影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凹陷,无数鱼虾在瞬间被挤压成齑粉,血水与海水混成一片浑浊的绯红。
但那绯红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数以万计的遁光已经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巨鲲投影的范围之内。
底层修士们疯了。
他们像蝗虫一样扑向巨鲲背部那些裸露在外的灵植区,眼睛被那些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烧得通红。
一株泛着七彩光泽的灵芝被人发现,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十二道法术同时锁定,轰然炸开后碎片被四散抢走,持有者转手就被旁边的人偷袭毙命。
什么同门情谊,什么临时结盟,在真正的机缘面前全是屁话。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你他娘的连根毛都没摸到,凭什么说是你先看到的!”
“老子说了算!”
一道火红色的刀芒横劈过去,直接将那株灵植连根带土削了下来。
持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涅盘境散修,可他刀还没收回来,后心就被一道无声无息的冰锥贯穿,整个人僵在原地三息后碎成冰渣。
那冰锥的主人是个容貌清秀的女修,她面无表情地捡起刀上的灵植塞进储物袋,转身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动作干净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只是巨鲲背部边缘区域的一个缩影。
从天空俯瞰下去,数以万计的修士正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大地上演着一场规模空前的混战。
火光、冰霜、雷霆、毒雾、符文、剑气……
各种法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每时每刻都有人陨落,每时每刻都有人抢到新的宝物。
有人惊呼着发现了一处裸露的矿脉,品质极高的灵晶嵌在岩石表面,在混乱中泛着幽幽蓝光。
消息传开不过片刻,那片矿脉周围就聚集了上百人,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矿石碎片被踢得四散飞溅。
有人抱着半块灵晶往外跑,迎面撞上一支正在列阵推进的中型宗门队伍,领头的是个超凡境巅峰的老修,也不废话,直接一掌拍碎了那人的头颅,将那半块灵晶收入囊中,然后指挥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别管那些零散的矿渣!”老修的声音沙哑而冷酷,“往前推进,巨鲲背上的好东西还在深处!”
他们确实在往深处推进。
不仅是他们,几乎所有还保持建制的中小宗门队伍都在朝巨鲲背部的中心区域移动。
边缘地带的灵植和矿脉虽然已经够让散修们抢破头了,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里面。
谁都知道,好东西肯定是在里面。
所以真正看得上外边那些零散好东西的,也不过是顶层修士,其他人也不过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而已。
那座金字塔状结构的周围,已经开始有零零星星的修士靠近了。
但那里不比外围。
巨鲲背上的本土生灵终于反应了过来。
最先出现的是寄甲妖。
数量比楚御他们上次来时更多,暗金色的高阶个体夹杂在墨绿色的低阶虫潮中,如同波浪般从地底涌出,瞬间淹没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散修队伍。
“虫子!好多虫子!”
“别慌!结阵!火法顶在前面!”
一支装备还算精良的猎宝队勉强组成了阵型,前排的修士同时放出火墙术,将涌来的低阶寄甲妖烧得噼啪作响。
但他们的火墙只撑了不到十息,就有一只暗金色的高阶寄甲妖从侧翼突入,八丈长的身躯裹着厚重的甲壳,直接碾碎了两个来不及闪避的修士。
“入圣境!这虫子有入圣境的实力!”有人惊叫着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那只暗金寄甲妖的速度远超预期,六条节肢如同镰刀般收割着周围的修士。
它的甲壳表面那些银色纹路正在发光,每亮一次,周围的灵气就会被它吸收一分。
围攻它的十几个涅盘境修士打到法力枯竭,却连它甲壳上的划痕都没留下几道。
“退!快退!”
阵型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数百人组成的猎宝队被虫潮切割成数块,互相之间无法呼应,只能各自为战。
有人被虫群拖入地底,惨叫声戛然而止;有人拼尽全力飞上天空,却迎面撞上了另一群寄甲妖,直接被截成两段坠落下来。
“救救......”
声音刚起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掐住了。
这片区域沦为了炼狱。
而与此同时,在虫潮外围约三十里处,一支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队伍正在稳步推进。
领队是个穿着玄色法袍的中年男子,入圣境中期,腰间挂着一枚刻着刀剑交叉纹路的令牌,那是铁血盟的中层标志。
铁血盟的人不多,约摸三十人,但个个气势沉稳,推进时的阵型几乎没有破绽。
他们不急不躁地清理着前方涌来的寄甲妖,遇到暗金高阶个体就由领队亲自出手,一剑劈开甲壳,紧接着身后的人补上封印术,将虫尸收入特制的储物器中。
“领队,虫潮越来越密了。”旁边一个青年压低声音说道,“这方向是不是偏了?那座塔好像在西边。”
“不偏。”中年领队的目光沉着,“这座金字塔外围有天然迷阵,凡是直冲过去的都会被引导到虫巢最密集的区域。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线,是我花了三块中品灵石买来的情报。”
“又是天机阁那边的情报?”
“嗯。虽然贵,但值。”
队伍继续推进。
而在更远处,一支人数更少、但个体实力明显更强的队伍正在沿着一条极其冷僻的路线朝金字塔方向前进。
领头的是个戴着兜帽的女人,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凝练的气息,入圣境巅峰,接近天人境的门槛。
她身后的五个人个个气势内敛,步伐整齐,行进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这支队伍没有遭遇任何大规模虫潮,偶尔有几只零星的寄甲妖冒出来,也都被领头的女人随手一剑绞杀干净,干脆利落到让人怀疑那些虫子是不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还有多远?”身后有人问。
“半个时辰。”领头的女人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到了之后你们在外围接应,我进去取东西。”
“明白。”
这支队伍的行动极其低调,在漫天飞舞的遁光和嘈杂混乱的战场中几乎不引人注目,像是水面上划过的一道暗流。
……
而在金字塔结构的另一侧,齐天高已经率先踏上了那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
那些石阶极宽,每一阶都有数丈高,常人根本无法以正常步伐行走。
但对于齐天高这种体修天人境巅峰来说,这种尺度反倒让他觉得舒服,一步跨上去就是五六丈,步伐如飞。
他腰间那柄环首刀鞘上的阵纹已经亮了大半,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每一步落下而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体内正在积蓄的力量。
金字塔顶部,第四块时钟碎片的波动越来越清晰。
齐天高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吸引力在增强,但他并不急于冲上去。
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的阴影和缝隙,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的埋伏。
“啧,老六那家伙还在磨蹭呢。”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步伐却没有任何停顿。
不过回头看向来时之路,一片厮杀,喊声震天。
中二大发,面色陶醉:“群雄逐鹿,大争之世!爽!正该我踏破天骄......”
“按计划行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李仙姿!
齐天高顿时萎了,转身继续赶路。
而在他身后约数千丈外,赵乾坤的身影正在沿着另一条路线无声地攀升。
他没有走石阶,而是踩着一道细长的银色光线悬空而行,像是踩在一根透明的丝线上。
他的速度比齐天高慢一些,但他的路线更加隐蔽,几乎贴着金字塔表面的阴影移动,如果有人的视线从远处扫过,很可能会将他忽略过去。
赵乾坤的面色平静如水,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紧张,像是预料到了什么。
而在更远处,那道金色佛光终于从云层中落下,稳稳地落在金字塔侧翼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无念独自一人,身后那两个灰白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他没有急着向上攀登,而是盘腿坐下,双手合十,闭目低诵了片刻经文。
那经文的声波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顺着石壁的纹路渗入深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望向金字塔顶端的方向:“阿弥陀佛。”
……
与此同时,巨鲲背部更深处的某一片密林中,萧火火正喘着粗气躲在一棵巨树的根系后面。
他冲得太快了,一头扎进了虫潮最密集的区域。
要不是焱诀在那片区域感应到了一簇奇特的暗火种子,让他借势爆发了一波火墙,恐怕现在已经和那些散修一样被虫群拖进地底了。
“呼……呼……”
他背靠着粗壮的树根,手心还攥着那簇暗火种子,能感觉到它在掌心里微微跳动,像是一颗活的心脏正在和他的焱诀建立连接。
“这玩意儿……”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前方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体型超过三丈的墨绿色寄甲妖冲了出来,六条节肢高高扬起,朝他当头劈下!
萧火火本能地侧身一滚,堪堪躲过第一击。
但那寄甲妖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更快,第二条节肢紧接着横扫过来,他只能仓促举起左臂格挡。
他以为自己要废了。
以后重新接条手臂,也不知道好不好用。
但意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
一道红光从他身后掠过,精准地斩在那只寄甲妖的节肢根部,将它整条前肢齐根切断。
暗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寄甲妖发出刺耳的嘶鸣,仓皇后退。
萧火火愣了一瞬,转头看去。
苏乐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柄还在微微震颤的短刃,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刚刚吞噬了什么。
“二哥?!”
“别废话,跑!”苏乐语一把拽起他,朝着密林边缘的方向飞速掠去,“这片区域的虫潮已经暴动了,再待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两人在密林中穿梭,身后不断传来寄甲妖的嘶鸣声和树干断裂的闷响。
苏乐语的速度极快,萧火火被他拽着几乎脚不沾地,焱诀在体内飞速运转,将暗火种子的热量不断转化为提速的动力。
“进来就被冲散了,我找半天都没找到你!二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想啊!你那火光隔着十里都能看见!”苏乐语头也不回地喊道,“你就不能低调点吗!”
“我那不是被虫子追急了嘛!”
“你哪次不是被虫子追急!”
两人一边跑一边斗嘴,身后那动静却越来越大,显然不止一只寄甲妖在追他们。
苏乐语咬着牙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屮!你引来了一整窝!”
萧火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身后密林深处,墨绿色的虫潮如同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而在虫潮的中央,两只暗金色的高阶个体正以远超低阶虫子的速度朝他们逼近,每迈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
“倒霉倒霉倒霉......呸!尽被你传染了!
完什么完,跟着我!”
苏乐语猛地拐了一个急弯,拉着萧火火冲向密林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
那岩石后面是一道极窄的裂缝,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苏乐语毫不犹豫地把萧火火先塞了进去,然后自己紧随其后。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更深,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了约百丈后忽然开阔起来。两人跌入一个不大的洞穴,洞壁上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白色结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身后传来寄甲妖甲壳撞击岩石的沉闷声响,但那些虫子似乎无法挤进那道窄缝,在外面嘶鸣了一阵之后便渐渐散去了。
萧火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艹……活下来了……”
苏乐语也在旁边靠着洞壁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你小子运气是真的好,那裂缝要是再窄一寸都挤不进来。”
“嘿嘿,那可不。”萧火火捏了捏手里那簇暗火种子,发现它在进入洞穴后变得更加活跃了,正在主动吸收周围的灵气,“二哥,你看这个……”
他摊开手掌,那簇暗火种子正一跳一跳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颗正在孵化的卵。
苏乐语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这玩意儿……品级不低啊,应该是巨鲲身上自然孕育出来的火属性灵物。你的焱诀正好能炼化它。”
“那我现在就……”
“急什么。”苏乐语按住他的手,“先把状态恢复好再说。这洞穴暂时安全,等外面的虫潮散了再出去。”
萧火火点了点头,将暗火种子小心收起,靠着洞壁闭目调息。
苏乐语则坐在洞口附近,将感知探出裂缝,确认外面的寄甲妖确实已经散去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枚传讯玉简,玉简表面泛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刚刚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纳入掌心,神识一扫,是楚御传来的两个字:“待命。”
苏乐语将玉简收起,重新靠着洞壁坐好。
洞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层白色结晶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将两人的轮廓映得明明暗暗。
……
而在金字塔顶端,第四块时钟碎片终于被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的主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面容隐在兜帽深处。
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摘一朵随时可能凋谢的花,指尖触碰到碎片表面的瞬间,一股极其古老的时间波动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震得他周身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终于......”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道冰冷的剑意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处。
“......我也等了很久。”李仙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而清冷,“古如一,你终于不再藏着了。”
黑袍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他缓缓将握着碎片的手放下,侧过脸,露出一截布满符文的脖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那些蛊虫的气息太干净了。”李仙姿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干净到不像自然界存在的生物。我只要锁定那唯一一处‘过于干净’的气息来源,就能找到你的本体。”
古如一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感慨的笑:“原来如此。”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逃跑。
他只是握着那块碎片,缓缓转过身来,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直视着李仙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仙姿微微眯起眼睛的话:“你确定你要在这里拦我?”
李仙姿没有回答,但剑意更加凝实了一分。
古如一却像是没有感觉到那股致命的威胁一样,语气依然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感应不到吗?这座塔的结构正在变化。”
李仙姿微微一怔,随即她的感知顺着剑意向外扩散,确实察觉到脚下的石台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频率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金字塔内部的深处苏醒。
“你做了什么?”李仙姿问。
“不是我做了什么。”古如一摇了摇头,“是我在来的路上,恰好看到别人做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李仙姿的肩头,望向远处天际线那一道正在缓缓凝实的、带着浓烈黑暗气息的身影:“那个人,才是你......们该拦的。”
李仙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极远处,一道无比魁梧的枯瘦身影正从海面上一步一步走向巨鲲的背部。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海水就会凝结成一朵黑色的莲花,托着他的步伐缓缓上升。
那道身影看上去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他的气势却在每走一步之后拔高一截,如同一个正在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魔头。
屠昆吾。
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