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干涸的河床。
队伍在灵河古道的支流中穿行，两侧的河岸陡峭如刀削，将星光切割成一条狭长的、银白色的带子。
象灵兵们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枯叶。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因为身后十里，数不清的敌人，在盯着他们。
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至少有三千五百名神圣骑士。
这些看不见的眼睛，如同鬼魅一样注视着自己。
褚英传无惧这些如同鬼魅一样的敌人，他只在乎这些鬼魅之眼之中，恨意最强烈那那一双——那双从土黄色兜帽下射出的、像两盏鬼火一样的眼睛。
岩百川。
自从他们从岗索神庙的地下裂缝中钻出来，岩百川就跟在了后面。
不近不远，恰好十里。
他的灵压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在褚英传的灵核上，另一头握在他手里。
无论队伍走得多快，那根线都不曾松过。
汤镇走在褚英传身侧，左臂垂着，灰白色的皮肉紧贴着骨骼，像一根枯枝。
他的右拳握得咯咯作响，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黑暗。
“他还是跟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
“嗯。”
“十里。不近不远。”
“嗯。”
“他是在等。等我们累，等我们出错，等我们自己乱。”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但他的右手——那只刚刚重生、还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
汤镇说得对。
岩百川在等。
十里，是神圣骑士冲锋的最佳距离。
再近了，他们会进入象灵兵的反击范围；
再远了，他们会失去对队伍的持续感知。
十里，刚好卡在那条线上——进可攻，退可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落下来，但也不移开。
“他投鼠忌器。”褚英传终于开口了，眼中充满自信，“光凝在我们手里，他不敢动手。”
“但他也不会放我们走。”
汤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们挟持着他们的教主夫人呢！。
他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再往前走，就是这千里大戈壁的中心地带——岩百川的军事辖区。如若他们在那里动手，对我们前后夹击——我们怎么办？”
褚英传轻笑而不答。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被星光勾勒出的地平线。
那里，是云豹高原的方向。
只要穿过这片戈壁，越过边境，就是云胜天的地盘。
岩百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云豹族的领地上。但问题是——他们能不能撑到那里。
汤镇见他不说话，焦躁更甚。
“褚将军，不是我不信你。但现在我的左臂废了，你的灵核空了，兄弟们三天没有合眼，光凝随时会醒。
我只是想问：你还有什么办法，让大家平安地走出岩百川的辖区！”
褚英传抬起右手：“这就是办法！”
琥珀色的光芒在掌心一闪而过，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那光芒在汤镇的灰白色瞳孔中映出来的时候，汤镇的呼吸停了一瞬。
“豹灵图腾的祖源之力？”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还剩多少？”
“够发一次信号。”
“信号？给谁？”
“云豹国的圣女——云烁。”
汤镇的瞳孔微微收缩。
褚英传没有解释。
他将右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铁之键在意识海中缓慢旋转，将残存的豹灵图腾祖源之力凝聚成一缕极细的灵能丝线。
那丝线从他的灵核中抽出，穿过血肉，穿过衣衫，穿过戈壁的夜空，向东南方向延伸。
那里是云豹高原。
是云藏城遗迹。
是云烁。
丝线在夜空中飞行了不知多久，终于触碰到了另一个灵核。
不是云烁的——是捷迦的。
豹灵元祖的意志在那颗古老的灵核中沉睡着，但褚英传的丝线触碰到它的时候，它醒了。
琥珀色的光芒在千里之外的云藏城遗迹深处闪了一下。
然后，褚英传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感知。
云烁知道了。
她已经在安排了。
褚英传睁开眼睛，放下右手。
掌心的琥珀色光芒已经消散殆尽，连一丝都不剩。
他的灵核更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连底部的泥沙都干裂了。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接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看着汤镇，“我们只需要撑到边境。”
汤镇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头，继续走路。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
光凝是在队伍在停下休整时，光凝醒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突然暴亮，随即大暗淡下去。
那眼光之中，除了一些活着的证明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充当杂质。
无怨无悔一直贴身跟随着这头巨大的狮灵兽。
此时，无怨那缠有熊灵神力的拳头已偷偷捏紧；
无悔的掌心已经凝聚出一团橙色的灵能弹丸。
二人的目光紧紧地盯在光凝身上——若有异样，他们随时可以将光凝制住。
汤镇已从队伍前方冲了过来，灰白色的右拳上灵光缠绕，随时可以支援这对双脆胎战士。
但光凝没有动。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那道狭窄的、被星光划亮的天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扫过无怨、无悔、汤镇，最后落在闭着眼睛的褚英传身上。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声音。不是怒吼，是叹息。
“这是哪儿？”
无怨没有说话。
无悔也没有说话。
汤镇的拳头还举着，但没有落下去。
光凝问第二遍的时候，褚英传睁开了眼睛。
“千里大戈壁的灵河古道。离岗索神庙八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