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在五月七日发现那三棵苗的侧枝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夹角。
她以前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些枝条在冬天和早春的时候还在生长,方向一直在微调。
但最近她发现它们之间的角度稳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的卷尺,量了一下每两根枝条之间的夹角,
发现它们几乎一样,像是苗在生长的过程中自己调整成了等分。
她又量了第二次,确认读数没有偏差,才站起来。
她蹲在那三棵苗旁边,用手掌贴着中间那一棵的根部,
土面以下传来那种极轻微的振动,和往常一样。
她在想那三棵苗各自侧枝之间的夹角,是不是也在以同样的方式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向,
把能量均匀地分配给每一个枝端,而不是集中在某一个方向。
她站起来,用脚后跟把刚才量过的那块土面踩平,没有做任何标记,沿着岔口走回了主矿道。
她知道那个角度还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微调,但至少在今天,那三棵苗的长势很均匀。
她在日志里记了一笔,把那三个角度写在了一行,没有画图。
等她下次再量的时候,数字自然会告诉她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在收敛还是在分散。
……
张北望在五月中旬把几盆分株苗挪到了室外。
他之前一直把它们放在窗台内侧,怕春天夜里的气温还不稳定。
最近几天他发现窗台上的温度比室外高了一些,
叶片边缘的颜色也开始变浅,像是它们需要更大的温差来维持色素的浓度。
他把那几盆苗端到苗圃隔间的空地上,按高矮排好,让它们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
他蹲在它们旁边,把每一盆的朝向都调整了一遍,
直到所有的叶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展开才停下来。
他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盆的表层土,确认湿度正常,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隔着窗户看了它们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们的朝向是否真的适应了新位置。
那些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转向西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已经就位的坐标。
他站在原地观察了几分钟,才转身走开。
……
温岚在五月十八日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记录时间。
她不再用日期来标记每天,而是用矿道口那排树影的位置。
每天早上她走出平房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排树的影子落在哪里。
影子随着季节移动,从冬天的最短到春天逐步伸长,再到初夏开始收缩。
她不需要翻日历也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膝上横着那把短刀,
看那排树的影子在正午的时候缩到最短,然后开始慢慢地往另一侧延长。
她以前用日期来标记时间的时候,日子是一格一格往前走的,像是被预设好的刻度均匀地分割着时间。
但树影不会说谎,也不会偷懒,它只是用更长的一侧来缩短另一侧,从不跳过任何一段距离。
她那天傍晚沿着砂石路走到观测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到方屿坐在桌前正在看数据。
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平房。
……
苏晚在五月下旬注意到,她在矿道里练习剑气的那处洞窟旁边,有一根侧枝正在变粗。
那根侧枝靠近剑气落点,位置比周围的根须更靠外一些。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根侧枝的表面,温度和其他根须一样,但它更粗。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粗的,
像是她在那里练习的次数多了,根须记住了她每次站立的位置。
她站起来,在洞窟里又试了一次剑气。剑气落点和往常一样,
那根侧枝在剑气消散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被光短暂地点燃,片刻后恢复了原有的暗绿色荧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根侧枝一眼,
像是在确认它的荧光是否恢复到了原来的亮度。
她把它的位置记在笔记本上,没有画圈,
只写了一行字作为备注:“靠近剑气落点的那根侧枝变粗了。”
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记录了这个现象,
像是某段经历已经被根须用另一种方式保存了下来,
等它完全稳定之后再来看它当时记录下的痕迹。
……
白奇在五月最后一周试着建立了一个分层模型。
他把树苗根须的分布按照深度分成几层,每一层单独画了一条走向线。
他发现不同层次的根须走向不完全一致,
像是树苗在不同深度用了不同的策略来铺设自己的网络。
表层的根须更分散,像是沿着结构阻力最小的方向延伸;
中层的根须密度更高,像是正在寻找某些间隔分布的地下水脉。
他在日志里画了一个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每一层的走向,
然后把它夹进算法日志里,和那组春季数据放在一起。
他在那幅简图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分层策略一致,路径不同。”
何小叶后来翻到那页的时候,发现那行字比他平时写的更小,
像是他当时在写的时候不确定这个判断需不需要保留。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在上面加任何批注。
那些线条之间的关系已经足够清楚,不需要额外的文字来确认它们自己的方向。
她把日志合上,放回书架,等下一次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再来看它的颜色是否依然区分清晰。
……
莫雨珊在六月初做了入夏以来的第一次全面记录。
她坐在教会后院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
从第一页开始翻起,把每一棵分株苗当前的生长状态和初始状态对了一遍。
她发现有几棵苗的茎明显比去年粗了,
像是它们已经度过了移栽后的适应期,开始把能量集中用在长粗上。
那棵她去年剪过主枝的树上,三根新枝条已经长到了相同的长度,
像是它们各自分配到了等量的养分,不再需要竞争来获取生存空间。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把那些数据誊抄到新的页面上,因为旧笔记本上还空着很多页。
她站起来走到那棵母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去年一样的温度。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贴过树干的那只手掌,
像是确认了她的皮肤已经记住了那种温度,可以在下一次不需要触碰也能回忆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