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本是莺飞草长的平原上,此时却杀得尸盈于野。
正面战场上还处于一片焦灼状态,人们口中喘着粗气,在暖春里滋滋冒着热汗。
中军的“楚”字大纛,在风中猎猎飞扬。
孙稷侠一动不动地站在战车之上,观望着前方漫天黄土。
此时清军增援上来的那一万重甲步兵如铁墙横推,长枪如林、刀盾如壁,步步压向明军阵前。铁甲相撞之声震耳,每前进一步,地面都似在颤抖,明军前阵被这股重甲铁流撞得节节溃退,死伤枕藉,阵脚大乱,竟被硬生生逼得步步倒退。后面的那几万清军号勇也被前面的八旗重甲带动,开始跟着往前冲锋。
神鸦军将士都是孙稷侠重金养出来的火器精锐,不能再继续当耗材了,况且诱敌深入的任务已成!
“传令李昭、杜怀仁两部,速速合围前阵凶鞑!”
中军信使飞速向右翼奔去,李昭与杜怀仁两位大帅接令后,立即调度麾下诸部往正面合军。
两位大帅引右翼步兵大阵,如铁钳般向中间包抄截杀清军侧翼。
一时间,除了孙稷侠的中军尚未出动以外,明军的三大主力兵团全部发动,三股铁流、二十多万将士像潮水一般的死死围住冲阵的清军主力,两军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无数伤兵在仰天哭喊。
被明军包围在阵中心的苏克萨哈越战越心惊,他的大刀已经砍得卷刃,可明军实在是太多了,怎么杀也杀不完。
他本以为前面的明军火器军弹药耗尽便会一触即溃,不料这些只穿着一身墨绿棉袍、手持火枪刺刀的明军士兵死战不退,各部之间配合严整如臂使指,竟将他的决胜一击牢牢拖住。
再这样打下去,被剿杀的一定是自己,苏克萨哈如是想到。他不禁将目光望向后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最后的那支八旗精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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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方督战的济尔哈朗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开战这么久了,居然还没见到明军的骑兵?!
难道明军还藏着伏兵?一时之间,济尔哈朗不禁脊背发凉。
可前面的两军厮杀正酣,清军尽数深陷正面战场......他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能选择赌一把——赌明军骑兵不在这里!
一声令下,罗科铎率骁骑营一万四千骑向正面明军发起了冲锋。
此时正面两军胶着,战阵上打破僵局的常规法子就是投入新的力量!
一万四千骑马兵发起的威势十分惊人,马蹄的隆隆声踏起漫天尘土,仿佛要席卷整片山河。
打到现在,才过去了大半天时间,但这场战役已经愈演愈烈,到了鱼死网破之时。
骑兵集群涌至一里地外,开始兵分两路,一路绕击明军大阵右翼,一路直凿正面。黑压压的马群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肃杀之气在马群驰骋和人群之间蔓延。
前排明军士卒只觉地面震颤越来越烈,转眼之间,满洲铁骑已撞入阵中。马嘶人吼轰然炸开,重甲骑兵居高临下,长刀劈斩,瞬间便有明军士卒被连人带甲劈倒。前排盾阵被巨力冲撞,数排士兵踉跄倒地,阵线一时被撕开数道豁口。
可明军人数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罗科铎冲垮一层又来一层,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就在他还想憋着劲儿再冲一次时,明军阵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杜仕希早已弃枪拔刀,与麾下天狼军步兵死士结成小阵,刀砍马腿、枪刺马腹,不顾马蹄践踏,死死缠住马队冲势。更有长矛手列阵斜刺,矛尖入肉之声接连不断,战马悲嘶着轰然倒地,骑士被狠狠掼在地上,转瞬便被乱刃吞没。
骑兵冲势虽猛,却被明军死战不退的韧劲生生拖住,人马拥挤在狭小战场之上,再难驰骋突击,只能陷入惨烈近身绞杀。刀光剑影之中,鲜血喷溅如泉,断肢残刃散落满地,暖春平原化作人间炼狱。
罗科铎挥刀狂呼,试图重整骑阵,可明军如潮水般一层叠一层涌来,人马尸体越堆越高,一万四千骁骑,竟被死死困在尸山血海里,再难前进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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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之上的孙稷侠看到清军主力全出后,终于缓缓抬手。
中军号角陡然一变,不再是急促迎战,而是沉厚如雷、三长一短——那是发起总攻的号角。
大地自远及近,再次传来一阵震颤。
烟尘裂开处,一支规模比清军更庞大的骑兵从太行山东麓杀出。这支骑兵养精蓄锐已久,此时杀出,势如奔雷,上十里地的距离也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罢了。
济尔哈朗看得肝胆俱裂,明军这不是寻常冲阵,是凿心!现在即使他还有时间可以应对,可大军都投出去了,有时间又有啥用?
但他更为疑惑的是,这支明军骑兵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藏在太行山东麓去的?平原上的骑兵踪迹根本无处可藏,一旦出现就会被侦知。除非是.......济尔哈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支骑兵在他率军赶至真定之时,就已经藏兵于东麓矣。
“李荫祖,本王要诛你九族!”济尔哈朗咬牙切齿的说道。
明军既然能做到这一步,定是那真定府早就暗投明军,而且李荫祖那杀才肯定还将自己领军亲征的消息卖给明军了。难怪那家伙要留守真定府,为本王守住后路,原来是怕本王诛杀他!
济尔哈朗心中那个恨呀!
战至此时,这场大决战已经再无悬念。
明军骑兵不与散兵纠缠,赵清淮将胯下战马催到极致,直扑清军后阵大旗、粮车、指挥之处。所过之处,人马皆碎,刀光一起,便是连盔带头劈飞。清军本已被正面战场拖得筋疲力尽,后阵一崩,前阵瞬间心胆俱裂。
苏克萨哈被围在核心,听得后阵大乱,回头一望,只见清军大阵被明军马兵从中剖开,首尾不能相顾。罗科铎的骁骑营被死死缠在阵中,进退不得,人马越死越多,再无半分铁骑威风。
“完了……”
苏克萨哈一声未叹完,数支长矛已刺入重甲缝隙,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另一边的罗科铎则提马左腾右转,却忽然被一枪击中面门,当即坠下马来,被数十明军将士当场分尸。要知道斩将可是大功,可以封侯拜将的大功.......即使只抢到一条大腿,那也可以官升三级,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怎能不引起明军将士们的哄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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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眼见明军三面合围、骑兵破心,八旗重甲、骁骑营尽数被吞后,心中明白大势已去,只得咬牙喝令撤退。可此时撤退早已变成溃逃,清军残部弃甲抛兵,争相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孙稷侠立在战车之上,看着那面倒下的清军大旗,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过“楚”字大纛,平原之上,胜负已定。
经此一役,清军再无力抵抗明军北上,直取北京之势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