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雨如丝,寒意浸入骨。
楚王已经三天没有召集文武军议了,大军也一直停驻在滹沱河边,不再向前。
原本按照楚王的习惯,每日早膳时,都要召来身边心腹一同用膳。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一可利用这段时间商量一天的工作如何开展;二来可以维系上下感情并随时掌握军中动态。但这段时间,除了二张日夜陪同在楚王身边外,居然没得一个人可以靠近王帐附近!虽然对外的说辞是大王正在和长史、军师谋划大事,但仍有许多人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堵胤锡一身青布直裰,避开巡营士卒,趁着夜色雨幕绕至侧营。他步履沉稳、面沉如水。
行至一座军帐外,堵胤锡停下了脚步。帐外有健锐数十人戍守,寻常军将难以入内,由以彰显帐内之人的身份地位。
不过侍卫们见到是堵胤锡后,都抱拳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堵胤锡无声地掀开帘幕,帐内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昧,正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大汉,正用心地擦拭铁甲。
大顺系的掌舵人,兴国侯李过见堵胤锡孤身入帐,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起身亲昵的说道:“何事劳驾阁老亲至?有事招呼一声便是!”
堵胤锡摆手落座,语气平静无波:“侯爷不必客套,你我都非外人,且随意点。”
堵胤锡还是兵部尚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湖北咸宁督师李过的忠贞营。他为人刚正,处事公平,经常在隆武朝廷里为忠贞营争取饷银军辎,很受李过、刘体纯等顺系将领的尊敬和拥戴,私下里关系十分亲密。
“本阁这几日路过医营那边,瞧见营里人进人出的,气氛很是紧张,便好奇的前去观察了一番,侯爷可知本阁看到了什么?”堵胤锡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过闻言,顿时起了好奇心,于是顺着话接答:“还请阁老赐教。”
“本阁发现医营里少了一位姓顾的大夫,此人医术高明,还曾为本阁出诊过......而且这几日常有汤药送入王帐之内!”
李过满脑门的问号,完全没理解堵胤锡话中的意思,少了个大夫是哪门子的事儿?
堵胤锡许是看出了李过的疑惑,神情逐渐严肃道:“若是本阁没有猜错的话,此刻那位顾大夫想必就在楚王帐中!若是寻常疾病,楚王必不会令万之武守在营帐前,屏蔽中外!”,不等李过发问,他随即厉声道:“楚王病重,军心暗涌,此刻不动,日后便再无发动的机会。”
李过大惊:“阁老之意是……”
“楚王雄才大略,横扫天下群雄,本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人物......可是,本阁怕就怕在.......他亦有问鼎天下之心呐......就算他没有,也难保其麾下忠贞如一!”堵胤锡声色俱厉,神情十分恐怖。
一旁的油灯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明暗难辨。
“此刻楚王那边还不知内情如何,但假其无事,光复神都后,若是其自立为主或者被其心腹趁机拥立,大明江山,便要易主了;再假如有个不测......军中无主,数十万北伐军登时就会大乱,那国朝数年心血,便要一朝付诸东流!”
此刻,堵胤锡的心情十分复杂,出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是非常钦佩孙稷侠的擎天之功的,也并不希望迈出这一步来。
可站在大明江山的大局层面来说,他必须要在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手段才行,要将可能威胁大明江山和皇帝安危的人或着事,扼杀在摇篮里!
李过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时之间,不知作何抉择。他出身大顺军,却在最危难的时候,因孙稷侠的引荐,而受明室册封。
楚王对他和忠贞营是有恩的......可堵胤锡也同样对忠贞营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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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李过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神情苦涩的说道:“阁老想要本侯做些什么?”
堵胤锡闻言心中大喜,立马说道:“本阁已联络君子营旧部,届时侯爷只需带兵协助本阁进入‘王帐’,顺利接掌兵权即可!只要本阁‘稳’住了楚王,拿到了兵权,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堵胤锡对局势看得很透彻,只要进了王帐,控制住了孙稷侠,那么就可以效仿曹操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孙家军那些将领不听他的,还能不听孙稷侠的吗?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字字敲在李过心上:“你我皆是大明臣子,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绝不能坐视社稷倒悬,国君蒙尘!”
李过没有接话,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道:“何时起事?”
堵胤锡来回踱步了两圈,最终拍板道:“白日万之武那边守卫森严,不太好行事......便定在明夜子时吧,那时月黑风高、侍卫疲倦,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李过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犹豫道:“尽量不动刀兵吧,都是自己的同袍......”
堵胤锡皱了皱眉头,不再多言。
到那时真动起手来,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
事毕,他掀开帘子,转身钻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军帐内,在烛火的照耀下,李过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白,他掰着手指数道:“本侯今年三十有六,难道命中注定真有一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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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隔数里外的另一座大帐内,同样灯火通明。
一股凉风倒灌进帐子里,将铁锅下的火堆吹得火焰摇晃乱窜,火星飞溅。
李昭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中怔了一会儿,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咀嚼一块热腾腾的麦饼。
“虎须子”杜仕希一身湿淋淋的,在地上留下了一滩水渍,他却浑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昭帅,您的预感是对的,忠贞营那边果然来人了......”
听了这个消息,李昭拿麦饼的手不自觉的顿了顿。
如今忠贞营、君子营名义上都是受他节制,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岂会不知?早在襄阳之战以后,他便遣了人盯梢,为的就是怕军中生乱。
可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难道真的要“同室操戈”吗?
李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胸中浊气。
相比之下,此时他更加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楚王他......到底如何了?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局势,又要毁于一旦了吗?
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啊!
麦饼坠落,李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