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去世后慕容冲辍朝三日,三省、六部诸臣,宗室王公,轮番来到秦王府吊祭。昔日跟随慕容垂西征的一众将领,闻听噩耗,无不失声落泪。
消息八百里加急,飞速传向四方边镇。
礼部会同太常寺,汇总慕容垂一生履历功绩,递上谥号议稿。
“故秦王垂,出身元勋,少赴戎行,百战不殆。戡定内乱,光复旧土;总领王师,西征荡平关陇,收降群雄,拓土万里。运筹帷幄,善抚将士,安辑新附之民。临终尚献平江南四策,心系一统大业。按谥法,威德强武曰武,思虑深远曰肃,请谥为武肃。”
慕容冲御览奏疏,朱笔落下,定谥号武肃。
追赠太尉……
……
乾元十二年:
刘裕掌权后,诛杀了反对自己的“江左冠族”、尚书左仆射王愉及其子、荆州刺史王绥(桓氏亲党)。此外,光禄勋丁承之、左卫将军褚粲、游击将军司马秀“役使官人”一事,遭御史中丞王祯之揭发,三人的在给朝廷的谢笺中颇有怨言。
刘裕奏报司马遵,认为他们“横兴怨忿,归咎有司”,将其全部免官。刘裕奉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承制大赦天下,赦免桓玄一族外的所有人。
建康,台城之外。 车马碾过尚带潮湿的青石板,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马粪的味道。刘裕坐在内侧,车厢不算宽敞,身上的甲胄还没完全脱去,只解了肩甲,一身常服布料粗糙。
车轱辘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随从马蹄声断断续续。 刘裕侧过头,看向身旁坐着的刘穆之。
“道和,” 他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腔调,“方才朝堂之上,王愉父子一除,丁承之几人又被罢官。外头现在是什么说法,你实话说与我听,不必遮掩。”
刘穆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抬眼望向刘裕:“民间倒还好,百姓不关心高门里面的争斗。但建康城里的士族圈子,已经议论开了。”
“议论些什么?” 刘裕身子微微前倾。
“一部分人觉得,王愉本就暗通桓氏,死得不冤。可也有不少人心里发慌。” 刘穆之语气平实,“王愉是江左冠族,门第摆在那里。往日就算有罪,最多流放,如今直接诛杀。再加上丁承之、褚粲这些人,不过是谢笺发牢骚,就尽数免官。不少世家心里都在打鼓,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刘裕听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
“我不是要无故打压士族。王愉暗地里勾结桓振余党,书信都搜出来了,留着必是后患。丁承之他们,犯法在先,被弹劾之后不知反省,反倒在谢笺里发泄怨气,把过错全推给官府。若这都纵容,往后朝中人人都敢恃身份蔑视法度。”
“道理是这个道理。” 刘穆之点头,“可世家看重的,不只是对错,还有旧例。过去几十年,高门犯事,大多从轻处置。如今一改旧规矩,人心自然动荡。”
马车微微一晃,外面传来卫士喝止路人的声音。
刘裕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扫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
“今日夜里的会议,元勋诸人都要过来。刘毅、何无忌、诸葛长民,还有孟昶。” 他缓缓说道,“桓玄还在荆州作乱,荆襄还没彻底安稳。北边大燕虎视淮北、襄阳,巴蜀也在人家手里。这个关头,建康内部不能先乱起来。”
“今晚要谈两件事。第一,怎么安抚士族,不能逼得他们抱团跟我们作对。第二,荆襄那边接下来怎么处置,还有江北的防备。”
刘穆之接过话:“主公,有一事要提前想明白。今晚会上,刘毅必会有他的想法。他素来和不少高门往来密切,王愉一死,不少士族去找过他诉苦。会上,他多半会提出,对世家不宜处置过严。”
刘裕嗤了一声:“我料到了。刘毅好名,乐意士族捧着他。可如今不是讲情面的时候。”
“但不能当众把话说僵。” 刘穆之提醒,“北府这群人,当初京口起兵,本就是同谋,不是你的下属。公开争执,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可以让步一些虚的名分,可实权、法度,不能松口。”
刘裕靠在车厢后壁,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我明白。”
“诛杀王愉,罢黜丁承之几人,是立规矩。规矩不能废。但也不能把所有世家全部推到对立面。该给的体面,可以给。只是体面归体面,若暗地里私通桓氏余孽,或者贪赃坏法,依旧不能饶。”
马车渐渐靠近将军府,府门外已经能看见林立的卫士,灯火已经陆续点起。
刘裕睁开眼:“快到了。等会儿入堂,你坐我侧席。会上诸人发言,你不必抢着争辩,记下各人的态度就够。会后,我还要和你再细细捋一遍。”
刘穆之应道:“喏。”
车轮停下,车帘被侍从掀开,暮色扑面而来,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就在眼前。堂内,刘毅、何无忌、孟昶、诸葛长民一干人,已经陆续到齐,正等候刘裕入内议事。
侍从打起车帘,刘裕跨步走下马车,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晃动。府中廊下一排排火把噼啪燃烧,光影在廊柱上来回摇晃。刘裕大步穿过前院,刘穆之紧随身后,跨入议事大堂。
堂内烛火通明,案几分列两侧。刘毅、何无忌、孟昶、诸葛长民已经落座。见刘裕进来,众人一并起身行礼。
刘裕抬手示意免礼,走到主位坐下。众人依次归位,堂内一时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刘裕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召诸位过来,两件大事。一是荆襄桓振余部,该如何了结;二是北方大燕虎视长江,江防、边备如何布置。其余细碎琐事,暂且放到一边。”
话音刚落,刘毅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
“桓振盘踞江陵,手上还攥着不少桓氏旧部。此人骁悍,穷凶极恶。依我之见,应当调集主力西进,一鼓作气攻入江陵,彻底扫平桓氏残余,永绝后患。”
何无忌当即附和:“刘毅所言有理。桓振不死,荆襄永无宁日。桓氏根基扎根荆州数十年,只要还有人举桓氏旗号,荆襄豪强就会有人响应。不如速发大军,重兵压境,一战剿灭。”
诸葛长民捻了捻胡须,却有不同看法:“大举西进不是不行,可江东这边怎么办?淮北燕军慕容德部一直屯驻,时时摆出渡江南下的架势。如果把北府大部分兵力全部调往荆襄,广陵、京口防线兵力空虚,一旦燕人趁机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