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么说,挎着青布书囊的书生却有些忸怩,菜点多了可以,但这菜他却是有些不想吃。
“我瞧着这辣卤里头尽是各种下水跟爪子,那能吃吗?”
说实在的,那猪都养在什么地方?
又脏又臭,就算处理得再干净也还是一股味儿。
他家里条件不好的时候,都没吃过这猪肉。
“能吃,怎么不能吃?还好吃呢。”穿靛青色衣裳的书生白了他一眼,“你也就是穷讲究。”
说着,穿靛青色衣裳的书生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小二,给我也来份卤味,再来份炭烤无骨鸡爪还有沙蟹海鲜拌面。”
四海引进来的客人还没坐稳呢,就已经点完菜了。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竹棚里摆的二十六张方桌全都坐满了。
许安阳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三川你来。”
“端着盘子,把这些烤串分到每张桌子上,多了没关系,记住千万别数少了。”许安阳吩咐道。
三川点点头,双手捧着托盘。
许安阳又将各种烤串儿抓上去,炭火焦香混着油脂受热化开的浓香扑面而来。
三川沉稳,穿梭在错落的桌子之间。
“客官,送您的烤串来了。”小孩儿弯腰俯身,挨个将烤串分门别类地摆上桌。
声音脆脆的,引得最先落座的俩书生同步看了过来。
挎着青布书囊的书生最先落桌,可他却迟迟没有动筷,只等烤串儿上桌。
“真香。”
晚风裹着这浓香扑面而来,穿着靛蓝色衣裳的书生眉眼越发地舒展了。
“这味道是真叫香呀,老远就闻到了。”书生摩拳擦掌,刚想拿起烤串进口,突然又想到什么,反手从荷包里掏出一文钱扔给三川。
三川高高兴兴地端着托盘离开,“谢谢客官,您二位慢用。”
许一一嘴角微扬,看着面前的大排档,还挺满意。
“一一姐,我还以为今晚生意怕是要不行呢,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还是这么多人来。”许安阳边说,便抓着烤肉的签子翻面。
老路屁颠颠地在大排档里外挂上灯笼,闻言就说,“真不是我乐意夸她,实在是她脑子太灵活了,做生意想不成功都难。”
“少来,你就算是夸我,我也不会让你喝酒的。”许一一铁面无私。
那不是原先的食馆要修缮吗?里头的物件肯定要搬出来腾出空地。
老路呢,就自告奋勇带着王胖子还有许安远这几个跑腿儿的小伙计去搬酒窖里的酒缸。
这不就跟老鼠掉进米缸里了一样。
老路跟王胖子哪还顾得上干活呀,先是喝美了,也喝得醉醺醺的,这个时候再去搬酒缸,肯定要搞砸的呀。
果不其然,偌大一缸酒,就让他们给打碎了。
王胖子被扣了月钱,至于老路,他连月钱都没有,就只能多干活来弥补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说的那都是事实。”
老路气哼哼的,虽然他刚才确实是在拍许一一的马屁换酒喝,但让他承认那是不可能。
残霞还缠在远天不肯褪去,沿岸还有码头次第挂起灯笼,暖融融的灯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灯光倒映在粼粼海面上,碎成点点晃动的光斑。
四海收完一桌客人的饭钱,又因为拿到了两文钱赏钱心里甜滋滋的,咸润的海风呼呼地卷过滩头,细软小揪也被吹得歪七扭八也不恼。
“二姐你看?”小孩儿掌心里可是实实在在的铜钱。
尔尔忙着呢,随意瞥了一眼,“好好好。”
说罢,便拽着小满,准备回租的小院去搬食材。
此时各色菜肴尽数摆齐,可同窗就跟个傻子一样,吃完了烤串那是坚决不肯动筷子。端坐在一旁儿,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可他要真不想吃也就算了,偏生他也馋,闻着这桌子上的菜香,频频抿唇,喉头暗暗滚动,目光正牢牢地黏在油亮的脆皮烤鸡上。
身侧穿着靛蓝色布衫的书生只觉得好笑,“你当真一口不吃?”
“可是……”挎着青布书囊的书生面露迟疑。
靛蓝色布衫书生不耐烦地摆手,“别可是可是的了,犹犹豫豫地跟个娘们一样。”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夹起一只炭烤无骨鸡爪,径直塞进他嘴里。
软糯无骨的鸡爪混着炭火焦香,卤料鲜辣在齿尖化开,油脂在瞬间漫满舌尖。
原先还扭扭妮妮不肯动的书生眼睛顿时就亮了,腮帮子慢慢嚼动,“怪不得你那么喜欢来五福食馆,这家菜是真好吃呀。”
“那是,而且我觉着在外头吃饭也别有一番滋味。”靛蓝色布衫的书生连连点头。
晚风拂面,霞色在眼,灯火在旁,一口好菜一口小酒,海浪声声作伴,那可是万般舒心。
宋大头因为好奇,特地跑出来看。
正好听到了书生嘴里的夸赞。
他数了数,大排档里的桌子坐满了,二十多张桌子,每张都坐满了人,有的一家子,有的三五个朋友,甚至还有一个人端着盘子蹲在路边吃的。
就这,还有没吃上的客人在排队等呢。
这盛况惹得巡逻的官差都要多巡几趟。
“许老板,我是不得不服啊。”宋大头原以为,这市井食摊而已,最多也不过能有一半桌子坐上人。
许一一正给五渊喂面呢,闻言边说:“运气,今儿运气好了点。”
“你就别安慰我了,这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看你啊,比起我来是块做生意的料。”宋大头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福满斋原先也算是这平安镇上生意最好的食肆了,但后来许一一开了食馆,这生意最好的头衔直接易主了。
“那也是你教得好呀,要说起来,我刚开食馆那会儿还从你这学来不少生意经呢。”
要知道,当初她开食馆,周遭一众同行多心存排挤,又或者是冷眼提防,暗自忌惮她分走客源。
更有像洪刚的人心胸狭隘些,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
唯独宋大头是头一个敞开心怀接纳她的本地食肆老板。
宋大头其人,经商素来信奉的是和气生财,待人宽厚不藏私,许一一初初入行不懂门路,他也曾细细点拨过。
所以,许一一下海捕捞,能捞到昂贵稀有的食材时也乐意卖给宋大头,甚至于给他写了咸蛋黄焗鲜鱿、白贝啫鸡还有秘卤黑鸭风味煲的方子,也算是报恩了。
正说着,她喂饭的动作慢了些,五渊这个小胖子等不及,啊地叫了一声。
“姐姐……”
这叫声,中气十足。
“诶,来了来了。”为免自己的耳朵被喊聋了,许一一赶紧又塞了一勺面进五渊嘴里。
五渊看着她的反应,嘻嘻地笑了起来,坐在餐椅里也不老实,小手小脚摇得那叫一个欢快。
宋大头看着姐弟俩有说有笑的,又悄悄地走了。
平常心平常心。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动了歪心思,下场可就得跟洪刚一个熊样了。
……
天色虽黑,但大排档里的热闹依旧不减分毫。
“安远哥,阿福,食材快见底了,估摸着也只够再接一轮的客人,你们注意点,别接那么多客人了。”尔尔扯着嗓子喊。
跑腿的小伙儿们听到了,客人自然也是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一众排队的人瞬间就乱了阵脚,大家伙可是闻着这摊子上的香味排了一晚上,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得不行了。
怕是无缘吃上,当即就躁动了起来。
一直在附近巡逻的官很快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来疏散,许一一也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劝说起来。
“大家都不要拥挤,咱们理顺队伍,先排到的先用餐,轮不上的客人也不用着急。”许一一说:“明后两日来咱们这吃饭的依旧送烤串。”
此话一出,人群里的骚动可算是安分了点。
“嚯,许老板也是够大方的呀。青山调侃了一句。
许一一劝说了几句,回过头来看向从码头下上来的青山,“您就别调侃我了。”
青山就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凡是来吃饭的客人都送烤串儿,这大方劲儿在别人那里可是少见,你就不怕亏本?”
“亏不了,实际上我时不时搞点活动,送点吃的,给点优惠,来吃饭的客人越多,我赚得更多。”
亏不了一点。
经商之道贵在眼界开阔,万万不能小家子气,事事都抠搜。
许一一也算是深谙其中门道,自食馆开业以来,从来不在零碎吃食上精打细算。
时不时做活动,表面上看,是送出了吃食,少赚了零星银钱,实际却拢住了人心,食客得了实惠,再加上食馆的饭菜好吃,总愿意来。
还能帮着介绍亲朋好友一块儿过来吃,客人越聚越多,流水往上走,到头来确实是比一毛不拔,分毫都不肯让的店家多得多。
“可以啊!你阿爹倒是给你生了个聪明脑袋。”青山夸赞。
许一一哼哼两声,“夸我的时候你可以只夸我,用不着带上旁人。”
“三川你跟二姐去,把吴老还有向先生叫上,晚点咱们一块儿再吃一顿。”许一一转身冲着俩娃吩咐道。
她这大排档只能做晚间的生意,在菜品上自然也是要做出改变。
一水儿的宵夜,就适合就着小酒,吹着晚风的时候吃。
“大姐我也去。”四海正收钱呢,闻言便举起手表示。
许一一走过去拍了拍他肉嘟嘟的屁股蛋,“都去,我来收钱。”
四海高兴了。
走到前头去,嘴里嘟嘟嘟地喊着,领着尔尔跟三川就跑。
青山也没啥事儿做,时不时帮着上点菜,再顺便收拾收拾桌子。
文世琛带着李管事到这的时候,恰好就看到青山跟个小厮一样在给那些个泥腿子上菜。
“你这人放着宋氏商行的老板不做,非得跑去开客船来来往往的折腾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跑来这当小厮呢?”
文世琛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管事微微弯腰,“许是,跟许老板关系好顺道帮个忙。”
“那可真够顺道的。”文世琛冷哼一声,抬腿走上前去。
“许老板。”李管事的声音响起。
许一一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
文世琛正板着张脸带着李管事走到竹棚外面。
“文老板,稀客呀。”
还真是稀客,这文世琛就是典型的那种教条已经刻进骨子里面的人,对她食馆里的饭菜可谓是百般瞧不上。
哪怕他每次来都是吃得肚圆,但瞧不上还是瞧不上。
“这人怎么来了?”老路咬着牙齿说道。
许一一耸耸肩,“肯定是因为他夫人呀。”
文世琛瞧不上她这的吃食,可傅婉莹喜欢。
听闻,她快生了,这段时间怕是很少出门了,估摸着是从哪儿听来的,她在码头上摆摊,正差使文世琛过来卖吃的回去呢。
许一一笑了笑迎上去。
果不其然,文世琛开口便说,“婉莹眼看就要临盆,身子笨重不便出门,听闻你在码头上支个摊子,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特地打发我来置办吃食呢。”
“你估摸着给做几个菜,别上太辣的。”文世琛皱着眉头,目光环顾四周,最后看着许一一说。
赶巧老路抱着五渊从后头抱出来,“许一一、许一一,你家小五拉屎了,快来收拾。”
文世琛眉头皱得更深了。
看着许一一抱着五渊往租的小院走去。
老路察觉到文世琛的目光,转过身去翻了一白眼。
后面他点的菜炒好,老路是坚决不沾手,只让青山给装盒,省得他寻了由头发难。
许一一抱了擦洗赶紧换了身衣裳的五渊回来时,摊上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阿远扶着向彧,吴允之又跟在徒弟后头,一齐来到了摊上。
“西雍先生,万万没有想到能在此见到先生,真是三生有幸……”文世琛见到来人,连忙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躬身殷勤问好。
这狗腿子模样平日里,许一一可从来没见过。
可惜,向彧目不斜视,半点没搭理他。
径直穿过桌椅,五渊穿着个天蓝色小衣,下面一条同色小裤,小脸肉乎乎的,向彧立马抱了过来掂了掂。
阿远上前一步,“我家先生早已辞官,还请不要再以官称相待。”
说罢,连忙走到向彧跟前候着。
文世琛还想攀攀关系呢,结果被向彧无视得彻底。
这老头只顾着关心怀里的娃是胖了还是瘦了,压根就听不进别人讲的话。
没辙,文世琛只能乖乖地拎着食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