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退兵的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城下死战的重甲步卒,后一刻便已撤出弓弩的射程外。
紧张的战斗过后,城头上松弛下来的宋军士卒,纷纷喘着粗气,瘫坐在垛口旁。
王坚走到城垛边,朝下望了一眼。
城下的火势还在蔓延,浓烟裹着皮肉焚烧的焦臭味升腾。
他转头看向余阶,满心兴奋,“大帅,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蒙古人每次都是攻一阵便退,丢下几百具尸体就走。”
“他们这是嫌自己兵马太多,想要咱们帮他们消减一些?”
“照这么一直打下去,就是再给他们十万人也不够填的。”
余阶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深沉地盯着退去的蒙古军阵。
蒙古人退得干净利落,阵列齐整,后方压阵的弓弩手从容列阵断后。
连被大火焚烧的冲车残骸都被士卒拖了回去。
这样的撤退方式......
王坚见余阶不答话,又继续说道:“末将方才让人清点了伤亡。”
“没死人,只是伤了二十几个,都是被流矢射中的。”
余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望着对岸的蒙古大营。
那里旌旗如林,营帐连绵数里,号角声时断时续地随风飘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王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最终换成了一脸困惑。
“大帅?”王坚试探着唤了一声。
余阶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痛快?”
“这几日咱们伤亡极小,蒙古人却在城下损兵折将,末将心里自然痛快啊!”
王坚挠了挠头,“大帅,你难道不觉得这仗打得痛快?”
余阶没有答话,转身走向城楼,他挥手示意王坚跟他进来。
两人进了城楼,余阶将门掩上,又走到窗边,远眺着嘉陵江对岸的丘陵。
“王坚,你数一数,今日他们攻了几阵?”
王坚一怔,在心中默默数了数,“今日……前后加起来,共是五阵。”
“五阵。”
余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王坚觉出不对,眉头拧起,“大帅的意思是……”
“这几日,蒙古军没人的耗损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他这般打法,不用半月,他的先锋军就要折损过半。
余阶转头看向王坚,“你觉得汪德臣是莽夫么?”
汪德臣征战多年,怎会做这等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余阶又问,“王坚,你觉得这几日蒙古人的攻势如何?”
王坚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他们攻势看起来很凶猛,但退得也快,不像是要真的攻城。”
“嗯,不错。”
余阶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样的阵仗,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王坚一愣:“想要什么?汪得臣不就是想要攻城么?他还能要什么?”
“既然他想要攻城,为何他们却连登城用的云梯都没推到城下?”
“反倒是推着具备防御能力的冲车来攻?”
王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卡住了。
他回想起双方这几日厮杀的情景。
江面上的战船虽然来势汹汹,但船队形散乱,前后距离拉得极开。
西坡的步卒披重甲推冲车,却从始至终没架起过登城的云梯。
似乎只是为了吸引城头守军的注意力,好让江面上的火船能顺利完成任务。
余阶抬手遥指对岸的灯火,“你看那里。”
王坚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对岸营帐连绵,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大帅,那是蒙古人的中军所在?”
“按情报来看,是汪德臣的先锋军。”余阶纠正道。
王坚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余阶负手而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自本帅抵达钓鱼城至今,已有五日。”
“蒙古人进攻的规模从初时的千余人,到水陆并进、万人规模的强攻,与咱们前后打了大小七阵。”
“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每次进攻的方向都不同,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摸东西?”
王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不解,“大帅,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在试探我们的虚实?”
“试探虚实是肯定的。”
余阶叹了口气,“但本帅说的,是说他们在摸这座城的薄弱处。”
“我问你,若是你带兵攻打一座城,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王坚想了想:“先探路,把周边地形摸清楚。”
“没错。”
“先摸清地形,再摸清城防,最后摸清哪段城墙薄弱、哪处城门最好攻打。”
“然后才是调集精兵,全力从一处突破。”
余阶收回目光,声音沉了几分,“可你仔细想想,他们这几日可有在哪一处地方集中过兵力?”
王坚拧眉回想:“每次进攻,他们的人都分散得很开……”
“正是。”
余阶走到桌前,手指城防舆图,“他们不是在攻城,他们是在试。”
“试什么?”
“试探咱们的守城习惯,试探各段城墙的反应速度,试探咱们调兵的规律、箭矢的储备、滚石的存量。”
“他们要看清楚,城头兵力部署在哪一段最集中,哪一段换防最快,哪一段的守将是急脾气。”
“这几日打下来的数百具尸体,对蒙古人来说是代价,可也是他们测量城防的尺子。”
“他们是在拿士卒的性命来测量这座城的深浅。”
“这也说明,蒙古人的作战方式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王坚的神色终于变了,脸上的得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大帅的意思是,先锋军是在……”
“在找咱们的弱点。”
余阶收回了手,负手而立,“汪德臣是蒙军中有名的悍将,只要被他找到薄弱缺口,他一定会全力压上。”
王坚声音低了下去:“大帅……是末将失察了。”
“你不是失察,而是这几天的仗打得太顺了,让你的心气飘了起来。”
余阶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你要记住,咱们守城的关键,就在于一个稳字。”
“事关江山社稷,不可因大意而失了荆州啊!”
王坚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大帅教训得是,末将记住了。”
余阶点了点头,又想起王坚此前曾提过的援兵,“王坚,你之前说蒙古人在增兵之后,兵马依旧屯驻在对岸?”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汪德臣所部先锋已经渡江而来。”
“增兵之后,对岸敌军应有八万,加上征召的民夫......”
“不对,另外的几万人马……去了何处?”
王坚闻言心头一紧,猛地转头看向对岸。
是啊,营帐延绵数里,灯火铺满了整片丘陵,这规模足够八万人驻扎。
可眼下所见,对岸蒙古人营帐中的兵马却远不足八万之数。
“大帅,你的意思是……他们分兵了?”
余阶目光一凝,“本帅怀疑,汪德臣的先头部队,也是疑兵。”
“蒙古人……恐怕已经分兵他处了。”
王坚脸色大变,“分兵?他们要分去哪里?”
余阶陷入沉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这几日派出的探马,都回来了吗?”
王坚连忙摇头,“至今……音讯全无。”
余阶的眉头紧紧皱起。
探马迟迟未归,只有一种可能。
已被蒙古人的游骑截杀。
因为附近的通路都已被对方封锁,探马根本出不去。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目光也变得幽深,“这才是本帅对蒙古人的攻势不喜反忧的原因啊!”
“打了这么多日,你可有发现蒙哥的大纛所在?”
“一个御驾亲征的大汗,为何到现在还不露面?”
王坚迟疑了一下,“大帅说,按现有情报分析,合州这一路蒙军该是主力。”
“莫非蒙哥是分兵前去攻打合州,然后再回头攻打钓鱼城?”
余阶转身看着王坚,“本帅这两日一直在思量。”
“攻打钓鱼城最好的方法,并非是正面猛攻,而是绕过合州,从后方包抄……”
“从后方包抄?”
王坚一脸不可置信,“可后山的栈道已被末将堵死,他们不可能翻过来!”
“若是他们不走栈道呢?”
余阶猛地转身,眼中精光一闪,“走水路,从嘉陵江上游绕到钓鱼城背后,再从山背面的缓坡登陆……”
王坚终于明白为何余阶会忧心忡忡了。
钓鱼城正面临江是天然险阻,可背面的缓坡虽然陡峭,却并非完全无法攀登。
蒙古人可以趁夜以小股精锐乘轻舟绕过正面封锁,再从山背后摸上来。
“末将……末将这就去加强山背后的戒备!”王坚拔腿就要走。
“站住。”余阶的声音叫住了他。
王坚回头,见余阶面色依旧凝重,却又带着一丝犹豫。
“本帅方才说的这些,都只是推测。”
余阶沉声道,“若敌军当真是分兵了,那分兵多少?又会从哪里进攻?”
“这些本帅都还拿不准。”
王坚急道:“可若真让蒙古人摸上山背后……”
随即他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大帅,蒙哥的大纛至今未现……”
“有没有可能,他压根儿就没来合州?”
余阶沉默片刻,“本帅也想过这个可能。”
“不过,三路大军分进合击,若无他这统帅居中策应,各军之间便难以统一行动。”
“以蒙哥的统兵之能,他不会犯这样的错.....”
“不好,”
他突然惊呼一声,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可声音却变得低沉,“千万不要是这种可能……”
王坚被余阶这突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可一见他脸色大变,不由焦急追问,“大帅,可是发现了不妥之处?”
余阶神色紧绷,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米仓道……”
米仓道并非大军通行之路。
大军从这里通过,那么辎重、战马、攻城器械都带不进去,只能轻装步行。
可万一蒙哥当真分兵走了这条路呢?
一个让人脊背发寒的念头浮现在二人脑海。
蒙古人通过的山道,直插川东腹地。
绕过剑门、绕过阳平、绕过钓鱼城正面的所有防御,出现在合州东南方。
那时他们与钓鱼城下的汪德臣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将钓鱼城与合州之间的联络彻底斩断。
但余阶很快又摇了摇头。
米仓道行军,粮草补给怎么办?
数万人穿过那条险道,少说也要十余日。
等他们人困马乏出山之后,面对的却是合州城的高墙坚垒,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
蒙哥没有打算攻城呢?
余阶的手指微微一颤。
如果穿过米仓道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合州,不是钓鱼城,而是夔门呢?
数万轻装步卒从大山杀出,直扑夔门背后。
夔门不过数千守军,防备重心又放在正面江面上,若蒙军从背后杀出……
拿下夔门,川蜀与荆湖之间的水路咽喉便落入蒙古人之手。
到时襄阳与川蜀之间的联系便会被彻底切断。
那时,蒙古人便可以半路伏击从荆襄赶来的援军。
甚至,他们还可以在在得到补给后,再掉过头来拿下合州。
只是,蒙古人当真有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吗?
余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确认米仓道方向的动静。
可如今蒙古人的探马已经将钓鱼城周边遮蔽,该如何去核实这个消息?
“大帅?”
王坚见余阶面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余阶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歇息吧,本帅还要捋一捋思绪。”
望着东南方漆黑的夜空,余阶只觉心头压了一块大石。
而此时在离钓鱼城外的无名山丘陵,有三道人影正伏在灌木丛中,仔细地打量着蒙古大营内的一切。
杨过趴在最前面,用手遮在额前,凝神观望。
“伊玛目,”罗伊压低声音,“看到那杆大纛了么?”
杨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到在营盘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座比其他营帐大了数圈的大帐。
但那里并没有竖起蒙哥的大纛。
“没有。”杨过的声音很轻。
罗伊也眯着眼睛看了一阵,“今日看着对面打得热闹,没想到蒙哥居然不在这里。”
“不在!”
小龙女低声问,“那咱们还要进城么?”
“进。”
杨过毫不犹豫地回答。
“咱们的计划需要有宋军的配合。”
罗伊沉吟道:“可是余阶能相信咱们么?”
“大敌当前,他会放心将川蜀的安危托付给咱们吗?”
“放心,”杨过微微一笑,“他会的。”
“因为他比咱们更想干掉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