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式的完成,雷狼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足不出户,蛰伏在幽竹苑内院之中,谢绝所有外人惊扰,沉下心神参悟整套《雷殛九绝》。
他慢慢梳理魔墟之内四散漂浮的法则碎片,一层层拆解、整合重组,推演受挫便推翻所有纹路从头摸索。
岁月缓缓流转,数月光阴悄然而过,第二式终于在他掌心成型——雷噬一爪。
暗紫色的雷光缠绕双臂,在爪尖凝成五道狭长的电弧,一爪挥出——
一尊庞大的雷霆巨爪凭空现世。利爪划过之处空气轰然崩碎,细碎的空间缝隙不断翻涌,一击落下便可撕裂敌手肉身,狂暴的冲击力径直扯碎敌人周身经脉。
这第二式是将万钧雷力收束于爪锋,以撕裂之势一击贯穿,中者被雷力持续侵蚀魔元与神魂,不死不休。
有了强攻招式,雷狼很快便察觉到短板。
战场上只依靠进攻远远不够,他急需一式禁锢手段困住对手,断掉对方所有退路。
这份念头长久盘旋在识海,某日他凝望魔墟之内纵横交错的万千雷弧,瞬间豁然通透。
雷狼猛地虚手握拢,无数裹挟细碎锋芒的雷霆锁链自四面八方破空而出,锁链锚定周遭空间点位,封堵住一切遁逃路径。千百道暗紫雷链彼此缠绕勾连,编织成密闭厚重的雷域罗网,锁链表层浮动着蚀魂雷光,源源不断侵蚀被困之物的神魂。
第三式万雷锁空就此问世,专门克制潜行身法与空间遁术,一旦身陷雷网便是避无可避的死局。
可整套连招施展完毕,雷狼伫立原地久久沉默。
“不对!”
哪怕三式招式尽数成型,威能足以碾压同阶修士,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是握紧的拳头始终差了一根骨头,外表看不出,只有自己知道打出去的时候会疼。
之后他尝试凝练雷霆分身,思绪随之铺开。
先前厮杀途中,他施展的血影分身,虽然也曾短暂凝聚雷光幻象。可这类雷影仅仅是在那一刻,之后便转瞬即逝,只能够用来迷惑敌人,无法成为并肩作战的实体,更不能收纳进识海休养蓄力。
血影分身扎根自身血气本源,按理雷霆分身也应当沿用相同道理。
他将全部精力转向雷霆分身的炼制,试图以雷光凝形、电弧塑骨。可无论怎么改,那分身始终只是一个空壳,没有战斗意识,没有自主反应,甚至还不如那血影分身,连多撑几息都做不到。
他反复调整雷力灌注的量与雷纹排列的结构,试了不下数百次,没有一次成功。烦闷之下他也曾动过将魂丹或煞丹注入分身的念头,却很快否决——本源丹药若是随分身破碎而受损,自身神魂根基也会遭到重创,得不偿失。
一次次试验接连落空,数次碰壁之下,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
毕竟他体内秘密太多特殊和诡谲,纵使魔界疆域虽辽阔无边,各族修士遍布四方,可他往后他需要依靠拟神诀伪装成不同种族。
化身人魔、天魔族之时尚可施展雷殛九绝,可若伪装成其余族群,便万万不可展露相同招式。否则立刻便会再度沦为各方势力争相围剿的目标。
血魔族和修罗族的功法倒好说,毕竟有血影诀,血饮狂刀和魔刀三式加持。
可法宝同样是一大隐患——血魔族身份有血嗜傍身,修罗族可以单凭肉身催动魔刀三式,可其余种族的伪装身份没有适配的本命兵器,而弑神太过扎眼,在没有登顶足够强悍的实力之前绝不能够轻易现世。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他一遍一遍催动三式雷法,静心体察雷光流动的本质,终于勘破长久以来缺失的东西。
如今的他仅仅只是调动天地间四处游荡的游离雷霆,将其聚拢、压缩、释放。这些雷霆之力不属于他自身的本源根基,只能够靠着魔元强行驱使,做不到心念一动,雷力随心而生。
如同凡人握着借来的利刃,兵刃再是锋利,终究不属于自己的血肉身躯。暗紫魔雷顺从号令,却从来没有真正和他融为一体。
调用与掌控,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则隔着天堑。因为不是法则本源,招式因此缺失独属于他的本源威压。
雷罚欠缺审判众生的杀伐气魄,雷噬一爪没有源自本源撕裂空间的力量,万雷锁空只是单纯依靠雷光捆绑外物,没能真正禁锢一方空间法则。
分身亦是同理。阻碍从来不是雷力多少、符文构造,而是本源。只要将自身本源灌注进去,雷光外壳便能蜕变为和自己心神相通、根脉同源的雷道法则化身。
看透瓶颈之后,雷狼神色凝重。
眼下的他,于雷道感悟已经撞上瓶颈,一味闭门苦修,就算枯坐百年也未必能再进一寸。唯有厮杀实战,在真正的交锋中淬炼本源,方能感悟天地间的雷道法则,彻底炼化为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心念既定,雷狼当即催动拟神诀。
可这门秘术看似玄奥简明,但真正初次施展起来才知其中艰难,远比他预想中更加耗损心神。魔核的炼化、精血的提取和淬炼、血脉的重塑、神魂气息的掩藏,,处处皆是难关。
他沉下心神耗费许久,以雷霆之力裹住那枚壮汉硕大的血魔族魔核,反复淬炼、层层剥离杂质,最终才从中提取出一滴芝麻粒大小的精纯血魔族精血。
心下暗自记下一笔——
也幸亏他自身魔核之中早已蕴有精纯的血煞之气,否则恐怕连这芝麻大小的一滴精血都难以凝出。
要怪也只能怪当初没先看拟神诀,否则说什么也该先在提取出足够精纯的精血,待血魔族化身幻化成功之后,再将剩余的血煞之气凝聚成煞丹,,再与自身魔核相融,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费力。
好在眼下勉强够用,倒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随着那滴血魔族精血被彻底提纯,他开始运转秘术。
秘术运转之下,精血中蕴含的血煞本源顺着经脉蔓延至周身,轮廓开始缓缓重塑。
皮肤逐渐爬满深沉蜿蜒的暗红血色纹路,双瞳凝为狭长的猩红竖瞳,身形稍稍拔高,皮肉透出血魔族独有的暗沉血色。周身缓缓漾开一层淡薄的血煞气息,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头从血海中爬出的凶兽,杀意内敛却慑人心魄。
雷狼低头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感受着周身截然不同的气息,心中暗自称奇——
这拟神诀竟然连嗓音、骨相、气血流动的细微韵律,乃至神魂波动的频率都随之一并改换,若非他自己清楚底细,几乎要以为眼前之人本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血魔族修士。
可他很快便从惊奇中冷静下来。
本源可以模拟,外貌可以改变,但法则魔墟怎么办?魔墟是自身对法则之力的感悟凝聚而成。若是同样施展雷渊,以及后续推演出的相同法则领域,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雷狼和这个血魔族散修是同一个人?
他必须想办法悟出模拟法则的功法,或者找到能够遮掩法则气息、模拟各族法则波动的法宝。可这等逆天之物,放眼整个魔界恐怕也难寻几件,哪里是说找便能找到的?
与此同时,他也必须抓紧时间,尽快凝练出以煞丹为根基的第二魔核——
毕竟那可是血魔族最引以为傲的保命底牌,没有这第二魔核,他这血魔族的伪装终究只是个不入流的散修,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
心念落下,雷狼散去秘术,周身血纹消退,恢复原本模样,转身走出内院,来到前院之中,轻声唤道:“莲霜!”
“公子!有何吩咐。”
随着一道轻柔应声,一道窈窕身影身着素色长裙、容貌清丽的女仆自廊下快步走出,盈盈欠身行礼。正是三日前跪在石阶前恳求他收留的那名为首女仆。
“我闭关多久了?”
“回公子,足足三月有余。”
雷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那这三个月,你们可是将我的一举一动,一并告知了那主事?”
莲霜闻言,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神色惶恐又带着几分无奈,连忙俯身道:“回公子——是!奴婢不敢欺瞒主事大人,否则体内禁制必定当场发作,神魂俱灭。但奴婢也不愿加害公子,奴婢告知主事大人的,唯有公子自入院当日便闭关不出、布下禁制,除了按时递送的修炼耗材之外,我等未曾踏入后院半步,其余一概不知。”
“那他们就没再来查探?”雷狼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公子,没有。主事大人只是吩咐奴婢等人继续听从公子吩咐,好生伺候,其余并未多问。”莲霜抬起头,那双还带着几分隐忧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定。
雷狼凝视着莲霜的神情,眼中依旧毫无波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莲霜浑身一震的话。
“那你可想去除这禁制,不再被人掌控生死?”
“奴婢对公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莲霜脸色刷地一白,只当是雷狼在试探她的忠心,连忙跪下叩首表态。
“你不必急着表忠心。” 雷狼语气平淡,“我对你们的忠心毫无兴趣,问的就是字面意思——愿,还是不愿?”
莲霜抬起头,望着雷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知道他并非说笑。
“奴婢等人自然是想挣脱这禁制,不再愿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可是 ——”
莲霜怔怔地看着雷狼。那双暗紫色的瞳孔里没有试探,没有怜悯,也没有虚情假意,只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静。
她咬了咬唇,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奴婢自然是想。这世上,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可是——”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那禁制就烙在神魂深处,一旦试图破除便会反噬,轻则神魂溃散,重则当场殒命。就算公子您修为通天,怕是也……”
“愿意就行。” 雷狼打断她,“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从今往后,你们要替我做事,在我事成之前,不得违背我的命令,不得藏有二心!”
莲霜的神色一时激动,一时又沉了下去。她在城主府为奴多年,哪里会相信天上平白掉下来的好事?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垂着都,像是早就认清了什么似的,低声道:“公子直说便是。我等本就是些卑贱的命,能帮上公子的,奴婢等人已经知足。公子有任何吩咐,奴婢等人万死不辞。”
雷狼看着她这副认命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没有谁是天生低人一等。纵使那些生来便高居云端、执掌一方生杀的存在,那又如何?他们能踏足的高度,我为何不能?一日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百年,百年不成便千年!终有一日,我会站在他们连仰望都望不到的地方!”
他微微一顿,暗紫瞳孔中似有雷光一闪而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只要你想,蝼蚁亦可化龙,奴仆亦可称王!”
莲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她太熟了。
当年大泽乡那场大雨,陈吴二人在泥泞中振臂喊出的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那铁桶般的江山,也让无数被踩在泥里的人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头。
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人,也是听见了这句话才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念头。
她便是那乱世中的一缕亡魂,在战火中颠沛流离,最终被霸王将这一批战死和枉死者的灵魂带入了魔界,得以重生。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忘了这句话的分量。如今从一个浑身是刺的外来散修口中再次听到,竟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刀,忽然被人重新磨亮了一般。
“公子…… 可是也是从那…… 那片地方来的人?”
她没有说破,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跨越了无尽岁月的追忆 —— 那是一个王朝覆灭、群雄并起的年代,一个她早已以为被魔界的血与沙彻底掩埋的故乡。
雷狼淡淡道:“我是谁从来,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摘掉这层枷锁。”
莲霜怔了半晌,随即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奴婢愿意。莲霜这条命,从今日起,便是公子的。”
雷狼看她一眼,没有去扶。他自然不是可怜莲霜她们,而是心中自有盘算——
莲霜这些被派来的女仆,看似是监视他的眼线。可换个角度想,她们也是这幻墟城里最不起眼、最方便行走的一枚枚活棋。
要是论打探情报,女人天生比男人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也更容易混入那些男人进不去的地方。若是能将这几人从城主府的禁制中摘出来,再稍加调教训练,未必不能成为一支专属于他的暗线势力。
有些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女仆递出来的一盏茶、一句闲话,比刀剑更有用。
“起来吧。” 雷狼转过身,不再看她,“今晚来后院,我先看看你体内的禁制。其余人等,等你的禁制解了再说。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院子便烂在肚子里。若传出去一个字,不用禁制,我也会亲手割了你的舌头。”
莲霜用力点头,眼中再无方才的犹疑,只剩下一片近乎虔诚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