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诺威尔的清晨，总是伴随着沉闷的钟声。
那很难说是庆祝，也不是提醒人们新一天的开始。
那只是城墙上的士兵交班，也是提醒所有人，今天的战争依旧会继续。
难民区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
他们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是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马库斯提着水袋走在人群中。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一些。
因为今天他需要看的东西更多。
昨天晚上，他和伊恩商量过很多次。
法伦不愿意让消息传出去。
他们也不能随意暴露那个年轻人的情况。
所以第一次交换，必须谨慎。
不能让人觉得奇怪，也不能让人觉得他们手里掌握着什么特殊东西。
难民区中央，有一片临时搭建出来的交换区域。
这里每天都会有人出现。
有人拿出逃亡时带出来的物品。
有人拿出从战场附近捡来的东西。
也有人拿出自己最后一点家当。
换取可以继续活下去的资源。
马库斯站在人群边缘，四处观望，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乞求交易的难民一般。
一个老人拿着几块灰白色的碎片，站在军需人员面前。
“魔鼠的牙。”老人说道。
“以前冒险者会收。”
军需人员摇头。
“现在没人要这个。”
老人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把东西重新收回怀里。
马库斯看着这一幕，等老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开口。
“等等。”
老人停下脚步。
马库斯拿出一小瓶水。
“这些东西，你还要吗？”
老人愣住。
“你要？”
“嗯。”
“换什么？”
马库斯递过去水。
“这个。”
老人看着瓶子，没有马上接。
“水？”
马库斯点头。
“干净水。”
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这句话，下意识看了过来。
老人犹豫了一会，打开瓶子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低头看着瓶子里的水。
“还能换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
老人把那几块魔鼠牙递给他。
马库斯又拿出两小瓶水。
交易很快完成。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议论。
可是很快，附近几个人靠了过来。
“你也换？”
“需要什么？”
“药草可以吗？”
“魔物皮呢？”
问题一个接一个。
马库斯没有急着答应。
他只是看着他们拿出来的东西。
大部分都是逃亡途中留下来的杂物。
有些在过去确实有价值。
但是现在，汉诺威尔缺的是能够立刻使用的东西。
当然，马库斯心里想到了那个黑发青年，或许缺的是知道怎么使用这些东西的人。
“草药、魔物材料、食物。”
马库斯说道。
“这些都可以。”
有人拿出一枚戒指。
“这个呢？”
马库斯看了一眼。
“不要。”
女人愣住。
“这是我丈夫留下的……”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随后摇头。
“这可是西北大公的......”
女人慌忙地低头翻找了一会。
最后拿出几根已经有些干枯的药草。
马库斯看了一眼，接过草药的同时，把戒指也拿走了。
随后递给了她两瓶水。
旁边有人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她能换两瓶？”
“白痴，价值不够懂不懂。”旁边的人赶忙按住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一样。
马库斯没有理会别人的闲言细语，他不过是看了一眼女人，随后又转过去看了别人的报价。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但，她们活不久的，马库斯这么想着，开始了和其他人的交易。
半个小时后，马库斯带着东西回到了住处。
数量不多，但情况比预想中好。
几种草药，一些低阶魔物材料。
还有几块保存完好的矿石。
法伦接过那些东西，一件件检查。
“这些是谁换来的？”
“难民。”
马库斯回答。
“很多东西他们留着也没用。”
法伦点头。
很快，法伦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戒指上。
“这是？”
法伦拿起了戒指，他当然是看出来这戒指的价格不菲，但，也只是普通的首饰而已。
“据说是西北大公的？”
“你还有这种爱好？”法伦少见地打趣了一声。
他倒是无所谓马库斯拿水去换了什么，毕竟换回来的这些东西，一大半对于法伦来说都是垃圾。
“女人，带着孩子，还有这几株草药，也是她们拿出来换的。”马库斯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毕竟这些水都是法伦的财产。
“不要太明显就行，不过，有时候也很难说你做的对不对。”法伦摆了摆手，他不过是觉得，就算是给了两瓶水，那两人估计也很难活下去，甚至，水也不一定守得住。
……
第二天下午。
伊恩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疲惫，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只有这些。”他说道。
法伦打开看了一眼。
几株植物，几块处理过的材料，还有一些军队淘汰下来的低阶魔晶碎片。
“已经很好了。”法伦说道。
伊恩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巡逻队的人，能申请到的东西有限。如果是在后勤部门，可能会更多。”
他说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
法伦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信息。
伊恩的位置太低，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和资源，都受到限制。
不过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法伦将材料放在桌上。
随后开始整理，原本制作净化阵的方案，需要更多材料。
现在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
所以只能换一种方法，制作简化版净化粉。
效果弱一些，但是胜在简单，也符合现在的条件。
当天晚上。
马库斯房间里的桌子被清空。
上面摆满了各种材料。
旁边放着普通的锅、木碗，还有一把厨房用的小刀。
法伦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会。
曾经在阿瓦隆学院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开始接触魔药的时候。
他处理魔法材料，就有专门的炼金设备。
现在，他只能用这些最普通的东西。
不过很快，他便开始行动。
火焰升起。
材料被一点点处理。
房间里渐渐弥漫出特殊的气味。
艾琳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另一个沉默的女孩也坐在那里。
安静地注视着法伦的动作。
马库斯本想让她们出去。
“这会影响你。”
法伦却摇头。
“没关系。”他说。
“让她们看吧。”
火焰燃烧了许久。
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浑浊，几种材料原本不同的颜色开始融合。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过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不断加热，不断搅拌，偶尔加入一些新的材料。
可是法伦的动作始终没有停顿。
他控制着火焰的温度，将每一种材料按照顺序加入。
艾琳趴在桌边，看得很认真。
“为什么这个要最后放？”
她指着法伦手边的一小截植物根茎问道。
法伦看了一眼。
“因为它里面储存的魔力不稳定。如果太早加入，前面的材料还没有融合，它会破坏整个结构。”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
“那这个呢？”
这一次，她指向另一块灰色矿石。
法伦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为什么这个需要先磨碎？”
“因为它本身不会产生力量，但是能够让其他力量保持稳定。”
艾琳认真地记住。
虽然她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她喜欢听法伦说这些。
那个沉默的女孩也坐在旁边。
他只是继续处理手中的材料。
不久之后，第一批净化粉终于完成。
只有一个小瓶的量。
法伦将瓶子放在桌上。
马库斯看着它。
“这个真的能净化水？”
“可以。”
法伦说道。
“不过效果有限，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只能降低污染，让普通人的身体更容易恢复。”
马库斯点了点头。
对于现在的汉诺威尔来说。
哪怕只是让一些人少生一场病，也已经很重要。
……
第二天，第一批经过处理的水被送了出去。
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难民区里每天都有各种交换。
没人会因为几瓶水产生太多联想。
可是几天之后，情况开始出现变化。
一些长期因为污染水源而身体不适的人，状态慢慢恢复。
有人发现：这几天换到所谓的干净水，似乎和以前不一样。
但他们不知道原因，也没有人找寻答案。
战争中的人们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寻找答案。
他们只知道。
今天能喝下去的水，比昨天好一些。
这就足够了。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伊恩结束巡逻回来。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刚进入房间，他就听见外面的钟声响起。
是警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下一刻，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沉重的号角声。
法伦站起身，他看向窗外。
“又开始了。”
伊恩点头。
“这一次规模很大。”
他的声音低沉。
“城外的魔物数量，比之前多很多。”
法伦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
这是他来到汉诺威尔之后，第一次真正观察这座城市的战争。
城墙之外。
黑色的潮流正在移动。
那不是一支军队。
更像是一片覆盖大地的阴影。
无数魔物从远处靠近。
天空中，飞行魔物遮挡了云层。
地面上，低阶魔物组成潮水。
远处还有体型巨大的战争魔物缓慢前进。
整个汉诺威尔仿佛被包围在一个巨大的深渊漩涡之中。
法伦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见过战争。
北境的冲突、龙宫的战斗。
那些战斗都曾经危险。
但是它们依旧存在明确的目标。
数量、规模、持续时间都远远超过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是谁指挥，知道吗？”法伦突然问道。
伊恩看向城墙方向。
“我听巡逻队的人说，是十二魔帅麾下的大将。”
法伦眼神微动。
“哪一位？”
伊恩摇头。
“具体名字不知道，但是有人说，他曾经负责过数个城市的攻陷。”
法伦沉默下来。
十二魔帅麾下的大将。
这个级别，他并不陌生。
如果类比龙宫时期的话，大概相当于摩迦罗手下三大将。
全盛时期的自己，面对这种敌人，并不会畏惧。
可是现在不同，他的身体仍然受到毁灭力量影响。
能使用的力量有限。
更重要的是，眼前不是一个敌人。
而是一整片魔物潮。
即使恢复到传奇级别。
想要独自穿过这种规模的包围，也未必能够做到。
法伦第一次认真考虑了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离开汉诺威尔，自己真的能够安全抵达东帝国吗？
先不论这里可是西帝国的西北边，而回到东帝国，最快的确实沿着北部穿过北境，从北边进入东帝国，但是曾经的泰坦学院的叛变。
北境或许成为了深渊的桥头堡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新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声音更加急促。
伊恩脸色变化。
“方向不对。”
法伦看向他。
“什么意思？”
伊恩握紧手中的武器。
“这不是之前的主攻方向，他们改变路线了。”
下一秒，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
城墙另一侧。
火光冲天。
无数魔物开始朝新的区域移动。
伊恩迅速判断。
随后脸色变得难看。
“是后勤区。”
法伦的目光落在外面。
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难民区、物资储备区、员安置区全部在攻击范围之内。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马库斯第一时间抓住两个女孩。
伊恩已经拔出了武器。
外面的士兵开始集合。
喊声。
脚步声。
哭喊声。
混杂在一起。
法伦站在原地。
看着越来越近的混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现在还无法使用完整的力量。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继续恢复，等待机会，然后离开。
可是现在，战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没有给他选择的时间。
远处。
第一声魔物的嘶吼传来。
法伦缓缓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看来……”
“恢复计划要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