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上午。
距离公开拍卖开始，只剩不到十个小时。
费尔明推开地下鉴定室的门，将一叠新印好的目录放到工作台上。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昨夜第七次实验成功后，他只睡了两个小时。
天亮前，又被叫去整理材料账目和实验记录。
现在连走路都有些发飘。
“最新目录。”
费尔明揉了揉眼睛。
“拍卖筹办委员会刚送来的。”
法伦正在检查实验数据。
他接过目录，随手翻了几页，动作忽然停住。
莱妮丝注意到了他的反应。
“怎么了？”
“第七号拍品不见了。”
法伦翻回暗拍目录。
原本应该出现在中段的定向契约卷轴，被直接从名单中删除。
费尔明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可能？”
“昨天还在！”
他拿起目录，快速翻到末页。
一张临时通知从夹页中滑落。
通知来自联合拍卖筹办委员会。
帝国商行对第七号暗拍品提出契约安全与鉴定独立性质疑。依据高风险契约类拍品联合复核条款，该拍品暂时冻结。
由于F的暗拍资格来自这件拍品的寄售价值，通知最后还附加了一行。
联合复核完成以前，寄售人F暂停参与暗拍。
费尔明看完，困意瞬间消失。
“他们这是报复！昨天下午没谈妥，今天就直接冻结拍品？卷轴是在赫本分行制作的，马尔科大师亲自完成鉴定，后续记录也都在。他们凭什么说有问题？”
莱妮丝没有急着评价。
她接过通知，先看印章，又检查条款编号和复核期限。
“程序没有问题。”
费尔明愣住。
“可他们分明是在找麻烦。”
“找麻烦和违反规则是两回事。”
莱妮丝将通知铺在桌上。
帝国商行提出了三个理由。
赫本商行既负责鉴定，又替F担保，同时还能从拍卖中获得分成，缺少独立复核。
原始鉴定报告中使用了“强制搜寻”与“稳定缔结契约机会”等容易引发误解的说法。
F没有公开履历，也没有正式的制卡师登记。
卷轴一旦造成灵魂损伤，主办方很难追责。
理由不算充分，却足够启动临时冻结。
帝国商行没有宣布卷轴是假的。
他们只表示风险尚未排除。
在这种程序下，需要自证清白的是F与赫本商行。
莱妮丝看完后，轻声说道：“挑得很准。”
复核时间已经确定。
下午两点。
地点位于帝国商行佛罗伦萨分部的封闭鉴定室。
三家商行各派两名鉴定人员，F需要亲自到场。
检查内容包括原始回路、制作原理与魔力特征登记。
费尔明问：“能拒绝吗？”
“可以。”
“那就拒绝。”
“拒绝复核，等于主动撤回拍品。”
费尔明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法伦拿起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进入帝国商行的封闭鉴定室后，复核过程由对方掌握。
外界只能看到最后的报告。
F必须解释部分核心原理，魔力特征也会留下记录。
即使卷轴通过复核，帝国商行也能把结果解释成官方监督下的修正。
如果检查拖到今晚以后，F依旧会错过暗拍。
帝国商行无需推翻卷轴。
只要拖过时间，就能拿走资格。
法伦翻到通知背面。
那里还有一条很少使用的附加规则。
申请复核的一方承担全部费用。
寄售人则有权申请公开见证。
公开见证原本是为了处理高价拍品争议，让主要买家派出代表旁观，防止主办方私下修改鉴定结果。
法伦将通知放回桌上。
“那就公开。”
莱妮丝看向他。
“公开到什么程度？”
“所有有资格为卷轴出价的人，都应该看见。”
“暗拍参加者本来就不多。”
法伦合上目录。
“那就让明拍的人也看清楚。”
莱妮丝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下午，联合拍卖会原本安排了一场公开预展。
获得明拍资格的贵族、商人和召唤师，都能提前观看部分拍品。
如果把复核搬到预展厅，冻结便不再是一场内部审查。
它会成为一场公开表演。
莱妮丝立即以赫本商行代表的身份提出申请。
理由也很直接。
帝国商行质疑的是拍品安全与赫本的鉴定信誉。
复核结果会影响所有潜在买家。
封闭处理无法消除外界对三家商行互相包庇的怀疑。
F愿意承担公开失败的后果。
核心技术则可以通过知识产权保护结界遮蔽，不必完整展示。
申请送出不到二十分钟，维斯孔蒂便表示支持。
他们显然也算清了利弊。
公开复核能够吸引更多客户。
如果帝国商行拿不出真正的问题，损失的会是官方信誉。
F一旦失败，赫本承受的打击也远大于维斯孔蒂。
无论哪一种结果，联合拍卖会都能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压力重新回到帝国商行一边。
接受，便要把可控的审查变成公众舞台。
拒绝，则像是不敢在所有人面前验证自己的质疑。
半小时后，罗森塔尔代表帝国商行同意公开复核。
同时附加了两个条件。
原卷轴不能在验证中被消耗。
F必须现场一比一复刻同类成品，再由随机选择的召唤师进行测试。
费尔明看见回复时，脸色又变了。
“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人留余地。”
法伦却将文件收了起来。
“这样更好。”
“哪里好？”
“原本只能证明一张卷轴。”
法伦说道：“现在可以证明我能制造第二张。”
……
公开复核的消息开始在佛罗伦萨扩散。
费尔明按照莱妮丝的安排，将消息送到了几个合适的地方。
水晶剧院的休息厅。
旧港附近的酒馆。
高阶召唤师经常出现的炼金沙龙。
还有几家为拍卖会提供担保的私人银行。
消息没有经过夸大。
帝国商行质疑暗拍第七号拍品。
神秘制卡师F接受公开复核。
下午，F将在联合拍卖会预展厅，证明动态定向契约技术。
不到一个小时，事情便传遍了拍卖会相关的圈子。
有人认为F会当场露馅。
也有人怀疑，这是三家商行为了提高拍品价格，联合制造的噱头。
更多高阶召唤师开始联系私人银行，想办法获得暗拍担保。
赫本分行门外，很快停下了几辆来自其他商行的马车。
莱妮丝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街上的人群。
法伦已经重新完成易容。
深褐色头发夹杂着几缕灰白，灰绿色眼睛平静地望向窗外。
左侧嘴角的浅伤，让他的脸带着一个容易被记住的标志。
“他们原本只想拿走我的资格。”
莱妮丝接道：“现在他们替你把观众找齐了。”
她停顿了一下。
“原本不会这么麻烦。”
法伦转头看她。
莱妮丝原本想说，如果法伦没有那么多责任感，如果他只想把产品卖出一个好价格，很多事情都会简单得多。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没有意义。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法伦替她把话说完。
莱妮丝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
“十二魔帅已经把我的人头放上悬赏令了。”
莱妮丝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什么时候？”
“战争之后。”
“悬赏内容呢？”
“身份、活动范围，还有明确的报酬。”
法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莱妮丝望着他的侧脸。
胸口忽然泛起一阵恶心。
法伦承受着十二魔帅的悬赏，想的依旧是怎样提升人类一方的实力。
商行、贵族和各个组织，却还在争论谁能先拿到技术，谁能从中占据更大的份额。
她压下情绪。
“今天结束以后，把详细的情况和我说说。”
“好。”
法伦拿起手杖。
“先去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