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一个缩小数倍的厅堂。
正中央贴着一个“囍”字。
红纸裁得方正,在昏光里红得刺眼。
婚礼本该是喜庆的。
可这段影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堂中摆着一张老旧木案,案上一对残烛,烛泪堆得老高,火苗细得像线。
木案右侧,立着一副鼠骨。
完整,雪白,根根剔透。
肋骨如梳,尾椎细长,两粒门牙微微外突,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前方。
它被细细的铁丝撑着,站得笔直,竟真有几分新郎挺腰待客的架势。
木案左侧,站着一具鼠皮。
皮毛完整无缺,身上披着一件大红嫁衣,头顶一顶小凤冠,流苏垂落,红盖头半掩着脸。
一皮一骨,并肩而立。
桌前还摆着几碟肉食。
码得规规矩矩,油光发亮,看着竟十分可口,叫众人莫名生出几分食欲。
可画面实在太过阴森。
食欲刚一冒头,就被一股寒意死死压了回去。
天幕里,解说声悠悠响起:
【博主养了很久的老鼠,不幸死了。】
【这只老鼠陪了他很多年,生前也没个伴儿,连个老婆都没有。】
【博主一想,干脆让它在死后享享福,补上一场婚事。】
【可老鼠已经死了,总不能为了给它娶个媳妇,再去弄死一只吧?】
【于是博主灵机一动,把鼠尸的骨架完整剥离出来,皮囊则制成标本。】
【皮囊穿上嫁衣,皮囊站左,骨架站右,夫妻二人,这就凑齐了。】
【另外据博主说,剥离下来的肉和内脏,也没浪费,做成贡品摆上了桌。】
~~~~~~~
大秦,六国宫。
“蛮夷!简直是蛮夷!”
宋王戴延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指着天幕,转头对身侧两人怒声道:
“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礼崩乐坏,一至于斯!”
他身旁坐着杞公与陈公。
二人原本正端着酒爵看热闹,被这一嗓子吼得手一抖,差点把酒洒进衣领。
他们慢吞吞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戴延一番,谁也没说话。
可那眼神里的鄙夷,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你一个殷商后人,也好意思骂别人蛮夷?
人家后世子孙顶多给老鼠办场婚礼,阴森是阴森了点,可终究是牲畜。
你们殷商当年干的是什么?
戴延看懂他们的眼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瞪回去吼道:
“宋国没干过!”
殷商是殷商,宋国是宋国,两码事!
你们要是敢说因为我是殷商后人、所以得承他们的罪过,我就敢把嬴政拉下水,他也是殷商后人!
二人可不会让他如愿。
杞公慢悠悠放下酒爵,捋了捋胡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案都能听见:
“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
陈公立刻接上,不紧不慢道: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
两句话,像两把刀子,一刀比一刀准。
曹南会盟,鄫子迟到,宋襄公便指使邾文公将其杀害,以人牲祭祀次睢之社。
杀诸侯祭野神,只为威慑东夷、图谋称霸。
这事戴延还能勉强推脱:那是襄公一系,不是自己这支的直系祖宗。
可第二件,推不掉。
戴延的祖宗,正是这位君偃。
而戴延自己,一年前还在田里刨土。
若不是始皇帝要行外分封,遍寻八百诸侯国之后,他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也就是多收两石粟。
周武王灭商后,封纣王庶兄微子启于宋,爵为公爵。
宋国子姓,主脉以国为氏。
按周礼,国君庶支五世亲尽,便另分他氏。
其中一支,便是子姓戴氏。
戴延便是这一支的后人。
按周朝的封爵,他该称“宋公”。
可他偏不,说祖宗称过王,既然六国之后都称王,自己也该称王。
王不王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嬴政给的分封多大,全看能出多少钱、嬴政能给多少兵。
但称呼这东西,戴延觉得不一样。
叫一声王,腰杆似乎就能挺直三分。
……
戴延被这两句话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狠狠一甩袖子,端起酒爵,转身就往大殿上首那几案走去。
哼,孤是王爵,跟你们两个公爵没什么好聊的。
……
大殿上首。
嬴政坐在最中央,一手支颐,看着天幕上那对并肩而立的一皮一骨,忽然笑了笑。
“后世之人,当真有趣。”
扶苏低声劝道:“阿父,此等心术不正之事,不足为训。”
“当然不足为训!”
嬴政认可扶苏的话,但目光仍停在天幕上。
“朕只是觉得这人有心,他连一只老鼠,都不肯让它孤零零地死。”
竖起耳朵的李斯,刚好听到这句,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陛下,这是在暗示什么?”
叔孙通凑到他耳边,低语道:“陛下夸你有心,还知道让他和鲍鱼待一起。”
李斯:……
~~~
评论区:
〖皮做妻来骨做君,肉做饭菜血做酒。三魂七魄皆上座,今生来世不分离。〗
〖小老鼠,想娶妻。皮为嫁,骨为亲。小老鼠,想嫁君。本是一体,亲上亲。〗
〖这邪性程度,杨间来了都得绕着走。〗
〖把这玩意儿塞进恐怖小说里,起码能单开一卷。〗
〖这要放在古代,不得被道门伐山破庙?〗
〖博主一没信教,二没立教,三没聚众,放古代顶多被当成怪人,官府训两句就完了。〗
~~~~~~
大明,永乐年间。
北直隶,广平府,清河县。
乡道旁的荒草枯黄,风一过,沙沙作响。
道上走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穿青绿紧身短衣,头戴方巾,腰间一条抹金铜带,足蹬皂靴,左胯佩着一口腰刀。
这人是锦衣卫总旗辖下百户,名叫徐忠。
走在他身侧的,是个穿青色道衣的中年道人,头戴混元巾,手执拂尘,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此人是道纪司副都纪,王玄静。
两人一武一道,身后跟着六个提着绳索、挠钩的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