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妈死的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飘进IcU窗户的时候,我舅舅还攥着她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护士站在门口,没人敢进去。
我是在第三天接到电话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舅疯了,天天往殡仪馆跑,说那里是医院。”
我说:“舅妈不是在IcU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走了三天了。”
我请了假,从滨城坐大巴回海城。五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再变成海,最后变成灰蒙蒙的天。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舅舅家,舅妈总是站在门口等,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喊:“小颖来了!”
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一把紫菜和虾皮。舅舅在一旁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忙活,偶尔递个碗,递双筷子。那时候我觉得,老两口的日子,就是这样了——安静,平淡,像他们门前那条巷子,几十年都没变过。
到了海城,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车站接我,眼睛红肿,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先回家,明天再去你舅那。”
“舅在哪?”
“在家。”我妈顿了顿,“不肯出门,谁劝都不听。”
舅舅家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走到底,左边第三间。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我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只电视机亮着,无声无息,画面里在放什么电视剧,也没人看。
舅舅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
我喊了一声:“舅。”
他没动。
我绕到他面前,吓了一跳。三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抬头看我,眼神是散的,好半天才聚焦:“小颖?”
“是我。”
“你舅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去。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骨头硌手,凉得像冰。我说:“舅,我知道。”
他很久没说话。电视机里的人在笑,无声的笑,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说:“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坐第一班船去滨城。”
我知道。我妈说了,连续105天,从海城到滨城,坐两个小时的船,再转公交,到医院刚好八点。IcU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他就站在门口等,等那半小时。
“你舅妈一直没醒。”他说,“我就想,她醒了,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我鼻子一酸。
“她没醒。”他又说了一遍,“一天都没醒。”
我妈在门口站着,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住在舅舅家。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舅舅翻身,起床,走路,开柜子,然后又躺下。一晚上好几次。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醒了。客厅里亮着灯,舅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老太婆送早饭。”他说。
我愣住了。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舅舅提着保温桶出门了。我跟在后面。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巷口,往左拐,再走两百米,是公交站。
五点十分,第一班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跟上去,坐在他后面。
公交车穿过海城,天慢慢亮了。到码头的时候,刚好六点。海面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舅舅买了票,上了船,坐在船舱里,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船开了。海浪拍着船舷,一颠一颠的。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舅妈晕船。”他突然开口,“每次坐船都晕,脸色发白,一句话不说。”
我没说话。
“我年轻时候在滨城上班,她在海城。每个周末,她都坐船来看我。”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那时候船比现在破,晃得更厉害。她一下船就吐,吐完了,冲我笑。”
他说到这里,不说了。
船到滨城,七点半。舅舅下船,转公交,到医院刚好八点。他走进住院部,上电梯,到IcU门口,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护士出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
“大爷,您又来了。”
舅舅点点头:“我送早饭。”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摇摇头。
“您在这等着,我帮您看看。”护士接过保温桶,转身进去了。
舅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病人经过,家属拎着饭盒来来去去。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桩子。
过了很久,护士出来了。保温桶还在她手里。
“大爷,病人今天还是昏迷,没法吃。”她的声音很轻。
舅舅点点头,接过保温桶:“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
我追上去,拉住他:“舅,舅妈已经——”
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空,什么都没有的空。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们坐船回海城。一路上,他没再说话。保温桶里的早饭,凉了,他没打开过。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们,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晾。
舅舅进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机。没开。
我跟我妈站在院子里。
“天天这样。”我妈说,“每天四点起床,坐船去滨城,去IcU门口坐一会儿,再回来。怎么劝都不听。”
“多少天了?”
“从她进IcU那天算起,到今天……”我妈想了想,“一百零八天。”
“舅妈在IcU待了一百零五天。”
“对。那五天,是走了之后。”
我靠墙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舅舅家翻相册。老相册,塑料封皮都黄了,里面的照片一张张插着。最早的几张是黑白的,舅舅站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年轻得不像话。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扎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这是你舅妈。”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我点点头。
“1973年拍的。那时候我刚进厂,她是我们车间主任的女儿。”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指着照片,“我追她追了两年,她妈不同意,嫌我穷。”
我翻到后面,彩色的照片,舅舅和舅妈站在海城码头上,背景是海。舅妈穿着碎花裙子,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这是1998年,我带她去普陀山玩。她第一次看海,高兴坏了。”舅舅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笑容,“晕船,吐了一路。”
再往后翻,是我。七八岁的样子,站在枇杷树下,手里举着一个大馄饨,咬了一半。舅妈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笑着。
“你舅妈最喜欢你。”舅舅说,“每年暑假都盼你来。你一来,她就包馄饨,包一大盆。”
“我记得。”我说,“舅妈包的馄饨最好吃。”
“她包的馄饨。”舅舅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近照。舅舅和舅妈站在院子里,还是那棵枇杷树。舅妈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还在笑。舅舅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去年拍的。”舅舅说,“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我硬拉着去,查出来是这个病。”
“什么病?”
“脑子里长东西。医生说,手术风险大,可能下不来台。她说不做了,回家。”舅舅低着头,“我不同意。她说,老头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做啥手术?咱回家,该吃吃,该喝喝。”
“那后来怎么又……”
“后来她晕倒了。”舅舅的声音有点抖,“送到医院,医生说必须做,不做就没了。她就做了。”
他没再说下去。
晚上,我妈做了饭,端到桌上。舅舅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不好吃。”
我妈愣了一下。
“你舅妈做的饭好吃。”舅舅说,“我吃了六十年,吃不惯别的。”
我妈没说话。
舅舅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舅妈的房间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翻身、起床、走路的声音。凌晨四点,我醒了,透过窗户看见他拎着保温桶出门。巷子里黑漆漆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躺回床上,睡不着。
第五天,舅舅病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着了凉,回来就开始发烧。我妈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说睡一觉就好。睡到下午,烧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我妈急了,给我打电话。
我从宾馆赶过去,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送到医院,急诊,输液,折腾到半夜才退烧。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话是:“几点了?”
我妈说:“六点。”
他挣扎着要起来:“船赶不上了。”
我妈按住他:“今天别去了。”
“不行。”他推开我妈的手,“老太婆等我呢。”
我妈哭了。
舅舅愣了一下,慢慢躺回去。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殡仪馆。舅妈的骨灰还寄存在那里,一个小格子,上面贴着她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那张,扎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舅舅已经出院了,坐在家里,还是那个沙发,还是看着那个没开的电视机。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舅,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
“舅妈走之前,我在医院陪过她一天。”我说,“那天她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
舅舅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说什么?”
“她说……”我顿了顿,“她说,老头子一个人,我不放心。他早上起那么早,没人给他做早饭。他胃不好,不能饿着。他记性差,老忘事,得有人在旁边提醒他。”
舅舅没说话。
“她说,你告诉他,早饭在锅里热着,起来就能吃。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吃完早饭记得吃。天冷了,让他多穿点,别嫌麻烦。”
舅舅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还说——”我深吸一口气,“她说,下辈子,还做夫妻好不好?”
舅舅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她没说别的。”我说,“就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韭菜。又拿出肉,拿出面粉。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开始剁馅。
“你舅妈包的馄饨。”他说,“我看了六十年,没学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剁馅,和面,擀皮,包馄饨。动作很慢,很笨拙,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有的破了皮,有的馅太少。他包了整整一盆,然后烧水,下锅。
馄饨煮熟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你尝尝。”
我拿起勺子,咬了一口。皮太厚,馅太淡,汤里没放紫菜和虾皮。
“不好吃。”他说,“差远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下来,看着那碗馄饨,很久没动。
“我想她。”他说。
我点点头。
“每天四点半起床,坐两个小时的船,去IcU门口坐半小时,再回来。一百零五天。”他说,“我就想,她醒了,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她没醒。”他又说了一遍,“一天都没醒。”
我放下勺子,握住他的手。
“舅,舅妈在那边等着你呢。等你一起包馄饨,一起坐船,一起看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下辈子还做夫妻,就一定还做。你得好好活着,到时候去找她。”
他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院子里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
“好。”他说,“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把那碗馄饨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什么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没听见他起床的声音。四点,五点,六点,他一直睡着。我起来看,他侧躺着,睡得很沉。
我妈说:“让他睡吧。一百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
回滨城那天,舅舅送我到车站。他穿着舅妈织的那件旧毛衣,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站在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小颖。”他说。
“嗯?”
“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话。”
我摇摇头。
“你舅妈……”他顿了顿,“她真的说了下辈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真的。她说的。”
他笑了。很久没见他笑,那个笑容有点生疏,但确实是笑。
“那我就等着。”他说,“等她来接我。”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月后,舅舅去世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走得很安详,早上没起来,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舅妈的照片,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老太婆,我来找你了。”
我请了假,又坐那趟大巴回海城。五个小时,窗外的风景还是那样,从高楼到矮房,到海,到灰蒙蒙的天。
葬礼那天,我把舅妈的照片和舅舅的照片放在一起。两张都是年轻时候的,舅舅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舅妈扎着辫子,笑得很腼腆。
他们看着对方,像看着这一辈子。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蹲在火盆前,一张一张烧纸钱。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
我想起舅妈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一把紫菜和虾皮。想起舅舅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坐两个小时的船,去IcU门口等那半小时。想起他包的那碗歪歪扭扭的馄饨,他说,我看了六十年,没学会。
我低头,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盆。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卷起来,变成灰。
风一吹,灰飞起来,往天上飘。
海城的冬天,还是那么冷。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