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酒的风衣下摆扫过门槛,他抬手将黑帽檐压低,目光瞬间锁定室内中央 —— 那支人鱼权杖立在青玉祭台上,珍珠镶嵌的鱼尾泛着冷光,权杖顶端的巨型眼球正渗出黏液,虹膜处流转着诡异的靛蓝色光斑。
“有意思。” 佐木拓的手指抚过墙角的珊瑚浮雕,指尖沾起层暗紫色粉末。
他突然顿住 —— 墙面斑驳的壁画在烛光下竟诡异地流淌起来,褪色的颜料如活物般舒展,露出底下崭新的彩绘:无数鲛人被铁链贯穿鱼尾,鳞片剥落处涌出黑血,祭司们捧着权杖将其刺入人鱼心脏,飞溅的血珠在空中凝成猩红符文。
琴酒的眉峰微蹙,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异变陡生!壁画渗出的油彩化作雾气弥漫开来,甜腻香气混着铁锈味钻入鼻腔。佐木拓的瞳孔骤然收缩,恍惚间听见潮水拍岸声,低头发现双脚正陷进粘稠的血泊,远处无数惨白手臂从血海中伸出,抓住他的脚踝往深处拖拽。
“幻象!” 琴酒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却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
他举枪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未扣动扳机 —— 眼前开始浮现......
眼前开始浮现……一些他早已遗忘的、或者说从未被允许记住的画面。
那是一间实验室。
不,准确地说,那是琴酒这辈子拥有的第一段记忆。
六岁之前的记忆,他没有。就像一片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父母,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过名字,不记得是否曾经被人抱在怀里叫过宝贝。这些属于正常人类婴儿的履历,在他的脑海里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最开始的记忆,是醒来。
一张冰冷的床,白色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那里,身体被各种冰凉的仪器贴片覆盖着,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身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像是要将人的嗅觉神经彻底麻痹。
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戴着面罩的护工。
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人看到他醒来,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表情波动。他只是转过身,拿起身旁仪器上的记录板,开始低头记录着什么。
琴酒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
这里的人都很冷漠。
护工们进进出出,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工作——瞳孔对光反射、肌力测试、脑电图扫描、血液采样……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琴酒只是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他们只是按步骤完成质检的工人。
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没有多余的话,是连一个字都没有。
冷......好冷
琴酒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冰冷的手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他没有哭闹,没有抗拒,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你们是谁。他就那样沉默着,跟这间实验室里所有的人一样沉默。
然后,马爹利来了。
那个时候的马爹利还很年轻,远没有日后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他跟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身后——那个男人,是这个实验室的主导人。
两人走到琴酒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爹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偏过头,与那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们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
不是外语,是日语,但那些词汇——受体适配度神经突触重塑率情感抑制回路——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无异于天书。
琴酒躺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他们一样沉默安静。
自己没有疑问吗?
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是谁?
自己是谁?
这些问题明明应该是最基本的、最本能的疑问。任何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被陌生人包围,难道不应该哭泣、恐惧、大声呼喊妈妈吗?
为什么我不会生出这种疑问?
为什么我看到人不立马去说话?
为什么我像个木偶一样躺在这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替自己动一下?
这些念头像是突然被打开了开关,在琴酒的脑海中疯狂地涌了出来。然而,就在这些疑问刚刚成型的瞬间——
头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从大脑深处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腔内剧烈地膨胀、挤压、撕裂。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且凶猛至极,琴酒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无意识地抱住了头,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呜咽。
那两个人——马爹利和实验室的主导人——冷眼看着他。
没有安慰,没有慌张,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们只是看着,像是在观察实验数据中一个预期内的异常波动。
然后,一个护工走上前来。
琴酒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护工的脸。
只觉得手臂上一凉。
一针扎下去。
意识便如同被人从身后猛地拽了一把,瞬间坠入黑暗。
他又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不是实验室了。
是一片荒岛。
琴酒睁开眼,入目的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刺目的太阳。海风裹着咸腥味灌入鼻腔,脚下的沙地滚烫得像是要把脚底烤熟。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孤岛,四面环海,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陆地。岛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棵被海风摧残得歪歪扭扭的枯树。岛的中央有一片密集的石林区,天然形成了类似营地的建筑群。
几座简陋的铁皮棚屋散落在石林之间,棚屋前空地上,有十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沉默得像一排被排列好的棋子。
这就是训练营。
在接下来的四年里,琴酒再没有见过那间实验室,也再没有人提起过受体适配度情感抑制回路这些词汇。等待他的只有两个字——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