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陌看着她真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周亚柒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边缘有些磨损了，还没来得及重新再处理。
“我知道了。”墨陌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愧疚，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再次紧紧攥着周亚柒的手，“谢谢你，亚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我想了很久，只有你能帮我。”
“什么事？”周亚柒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我们之间，还用这么客气吗？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好，客套话就别再说了，我不喜欢。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周亚柒皱一下眉就不是人。”
墨陌被周亚柒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弯了弯，又很快敛下去。
墨陌缓缓抽回手，十指交叉放在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吧台木纹的纹理，那些深浅不一的线条像是她这三年走过的路，曲折而斑驳。
“大叔他说要见你们，见见我身边的朋友。”墨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本来我最初决定是，是让他先见阿也的。阿也最了解我这三年来的情况，心理层面的、精神层面的，他都能给大叔一个专业的解释。但是我想了很久，发现现在需要你先跟大叔见面，我想让你先跟他说一些事情。”
“怎么说？让我先跟他见面？”周亚柒满脸错愕，下意识地皱起眉，“为什么？你不也说了，阿也比我更清楚你的情况，更了解你这三年多来的经历，按理说，应该是阿也先跟他见面，跟他说清楚你的情况才对。”
说着，周亚柒倾身向前，靠近墨陌，“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阿也那边……”
“不是阿也的问题。”墨陌摇了摇头，她闭上眼睛，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重新睁开。
墨陌站起身，绕过吧台，走到落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她的心里。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凉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墨陌的眼神黯淡下来，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多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躲起来的这三年多，大概经历了什么，怎么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是知道的。那时候，我被那些阴影困住，整天浑浑噩噩，甚至有过放弃自己的念头，是阿也，是小妍，是你们，一个个陪在我身边，包容我的任性，包容我的脆弱，陪着我一点点走出来。”
“这些我们都知道，”周亚柒看着墨陌的后背，阳光在墨陌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语气心疼，“可是这和谁先跟宋先生见面，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墨陌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靠着阿也的治疗，靠着你们的陪伴，也靠着那些不同于以往、低调收敛的生活，靠着那些冒险和刺激，去忘掉那些痛苦，去克服那些恐惧。说句浅显的话，我那时候，就是在用极端的方式，去治愈自己，去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再想起那些痛苦过往。”
周亚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看着墨陌站在光里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蒲公英。
“那应该也是阿也先和宋先生先见面，他能冷静理智地告诉先生。”周亚柒轻声问道，“像我这种性格，我怕惹怒先生。”
“因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墨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满是愧疚和自责，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需要你先跟大叔说这个情况，我需要你帮我保证，大叔在见到阿也的时候，不会动手，不会伤害阿也。阿也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太自私，太贪婪，是我一直拖着他，耽误他，是你们一次次地纵容我，才让我变得这么肆无忌惮。”
周亚柒见状，立马站起身，走到墨陌身边，紧紧抱住她。墨陌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抽动，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压抑的呜咽。周亚柒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迅速被泪水浸湿，那温热的湿意烫得她心口发疼。她压抑的哭声里，满是愧疚、自责和恐惧。
周亚柒一手搂着墨陌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避开伤口的位置，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语气满是心疼，“小陌，你慢慢说，别着急，我们从来没有不理解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小陌，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墨陌在周亚柒的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终于崩溃决堤。墨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泪水，让周亚柒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墨陌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你只知道阿也对我的那份心意，只知道他一直陪着我，却不知道，贪婪又自私的我，一直在放肆地享受着他那份沉甸甸的爱，一直在利用他的温柔和包容，去治愈自己的伤口。我和阿也，也有过很亲密的时候，那些亲密，超出了普通朋友，也超出了医生和病人的界限。”
墨陌靠在周亚柒的怀里，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哭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三年多来所有的委屈、愧疚和恐惧，都哭出来。
“我身体上，除了被遮挡的地方，阿也几乎都抚摸过……”墨陌哽咽着，声音闷在周亚柒的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那时候，经常失眠，浑身酸痛，是阿也，一直给我做推拿、做按摩，缓解我的痛苦。他会给我拥抱，会吻我那些能够敏感触动整个身体的地方，除了唇……他说，那是底线，是对我的尊重，也是对他自己的克制。”
周亚柒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住了，墨陌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小陌，你别多想。”周亚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抚着墨陌的头发，声音有些发紧，连忙安慰墨陌，手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阿也是心理医生，他那样做，只是为了帮你缓解情绪，只是为了治愈你，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用觉得愧疚。”
“可是问题不在于此……”墨陌打断了周亚柒，声音陡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情绪变得越来越急促，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问题在于，阿也对我，不仅仅是医生对病人的责任，他对我是有别的心思的，是有私心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而那些亲密接触，我没有拒绝，我甚至是主动接受的，那是我能够回应他的程度，也是我贪婪的证明。我一边依赖着他的温柔，一边又贪恋着宋一霆的深情，我是不是很龌龊？是不是很不堪？”
“小陌，停下，先不说了，深呼吸……”周亚柒有些慌了，她能感觉到墨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的抽动也越来越厉害，像是要晕厥过去，那是一种失控的前兆。
周亚柒连忙按住墨陌的肩膀，随后双手捧住墨陌的脸，强迫墨陌看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轻声提醒她，“看着我。”
墨陌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放大，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身体软软地往下坠。
“小陌！”周亚柒死死地抱着墨陌，不让她滑下去，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不停重复着，“深呼吸，吸气，呼气，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一直在，我们都一直在，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嫌弃你。”
墨陌没有反应，她的头无力地垂在周亚柒的肩上，意识像是被抽离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亚柒的心脏狂跳，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生怕墨陌会彻底失控，她终于理解了高也、陆能和蓝小妍曾经跟她说过的，墨陌身上那种“意想不到的恐惧”——那种被过往阴影困住，一旦触碰就会彻底崩溃的恐惧。
周亚柒强迫着自己冷静，不能被墨陌的情绪带偏，她一只手继续紧紧箍住墨陌的腰，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深呼吸，小陌，听我的，深呼吸……吸气……呼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墨陌在周亚柒紧紧的拥抱里，在她温柔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的抽动也渐渐停止了，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掉，浸湿了周亚柒的衣服。
过了很久，墨陌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脆弱而破碎，里面满是疲惫和脆弱，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么抱着，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从刚刚的情绪拉扯中缓过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墨陌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推开周亚柒，离开周亚柒的怀抱，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周亚柒胸前被自己哭湿的一大片痕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无奈地说道，“原来，我还是没有办法，这样直面自己的贪婪和自私，还是没有办法承认，自己其实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纯粹。我也害怕，害怕被你们更多的人发现，发现我心底的龌龊，发现我不值得被爱。”
“你很好，小陌，你真的很好。”周亚柒再次紧紧抱住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眼神里满是真诚，“你只是被过往的阴影困住了，只是太过敏感，太过自卑。爱你的人，会接受你的所有，包括你的脆弱，你的贪婪，你的不完美。我知道，宋先生也一定会的，他那么爱你，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嫌弃你，就放弃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把这些秘密告诉我，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这份信任，我不会辜负。”
墨陌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坚定的话语，心底的愧疚和恐惧，稍稍消散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也……希望大叔，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
墨陌的心里依旧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细细密密地扎着。她不确定，那么高高在上、那么好的宋一霆，是否真的无所谓，会不会真的不在乎这些，会不会真的能接受她的所有不完美。她不敢想象，当宋一霆知道这三年里，另一个男人曾那样亲密地触碰过她的身体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愤怒？嫉妒？厌恶？还是……失望？墨陌不敢赌。
周亚柒缓缓松开墨陌，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温柔地笑了笑，“放心吧，交给我，我一定会跟宋先生说清楚，一定会帮你保住你想保护的人，不会让任何受委屈。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喝口水，整理一下情绪，咱们就下去找那两个家伙，别让他们真的闹起来了。”
墨陌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掩去了方才崩溃失态的狼狈。她静静望着周亚柒转身走向吧台的背影，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温暖与滚烫的感激。
墨陌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自己红肿发烫的眼睑，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方才失控大哭的余韵还残留在眼底，酸涩感隐隐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