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时许，又到了中梁城卫戍换岗的时间。
三月末舒适的晚风轻拂在身上，让人总也忍不住打哈欠。
“哈...哎...”
果然，城墙上一名兵丁忍不住张开了嘴。
他熟练的注意着脚下已经破损的砖石，不要一脚踩空。
“这破墙也没人修修...”
嘴里不由得小声嘟囔。
他将长矛斜靠在肩头，迷迷糊糊的迈步朝阶梯方向走去。
不过想来也是，面前有坚不可摧的塘城镇守。
中梁城这汉中的“二大门”，即便年久失修，也无甚有人在意了。
无非是，你这城头要少站些人罢了。
眼前的火光有些晃眼，兵丁下意识朝旁一瞥。
随即，困意未消，已经本能瞪大了双眼。
“昆...”
“咻！”
羽箭带起的风声遮掩了他想要说的话，箭头穿颈而过，那兵丁倒毙当场。
死的仓促，或许这也是一种幸运。
霎时间，头戴尖盔，面具覆脸的昆人士兵们，如潮水般涌来。
火光腾天而起，已然成为困笼的城墙清晰可见。
“噼啪”声不绝于耳，但仍能听到砍杀声、痛呼声，以及惨叫声...
夜幕久迟，或许是天也不忍见这一幕，因而迟迟不见光明。
天边第一缕晨光显露，点在了银色的盔甲上，照出了昆人一望无际的大军。
身后，中梁城已成废墟。
面前，汉中平原再无遮挡。
将军费惕忽抬起手。
“大军暂歇！连达，你带着轻骑探向前方，搜查各村镇，看看有无愿意指路之人，再探查可劫掠，可停驻之地！”
“是！”
说罢，他身后一名骑手跨马扬鞭，带着身后众骑向前传去蹄声。
洇言看到他下达这样的命令，不由得蹙起了眉。
他腰间还挎着思兰的佩刀，不由得驾马上前几步，开口道。
“将军...”
闻言，费惕忽余光瞥了他一眼，随之轻慢的开口道。
“怎么了？我尊贵的王弟？”
“将军...”
洇言再度上前一步。
“大汗有过旨意，不叫出征的士兵犯下烧杀抢掠的暴行，先前您在中梁城的行为，我还能解释为攻城所不得不的，但现在，您又为何要下达这样的命令？您难道要公开违背大汗的意愿吗？”
他蕴着怒意，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平稳。
费惕忽嘴角一扬，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王弟。”
他目视前方，都没有看向洇言，应道。
“既然你能理解中梁城必要的行为，为何又理解不了我为取得之后胜利所要做出的行为了？”
“这...”
洇言才要在说些什么，忽的，费惕忽的脸转向了自己。
他双眼仿佛饿狼，择人而噬。
洇言不由得一颤，随即，他便听到“饿狼”的低语。
“大汗的意愿是夺占汉中，一切都必须以此作为前提。你因为一些次要的事而干扰我，倘若因此贻误战机，至使满盘皆输，又该如何向大汗解释！？”
洇言胸口一颤，低下头，好一会，这才又向费惕忽懦道。
“那...还请将军...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尽量减少那样的行为...”
他不敢反对费惕忽，只能这样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对他说到。
“知道了。”
费惕忽答应的很干脆。
余光朝洇言腰间的佩刀一瞥，心道将这交给他，真是发挥不出一点作用。
随即，他看着眼前只有一步之遥的膏腴之地，嘴角不由得显出的贪婪的笑。
昆人们的行动是如此的顺遂，趁塘城的三位主将都不在，直接用大军将塘城死死包围，使其失去了作用。
又用一晚上的时间攻陷中梁城，让汉中全无保留的暴露在了自己面前。
塘城无论怎么想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只是不知道，它陷落的那天，已经有多少大晋的土地被蹂躏过了呢。
昆人们满怀期待的想到。
......
“呼...呼...”
依旧平稳的鼾声响起。
日头正盛，范春四仰八叉的躺在榻上。
露出的肚皮平稳的起伏，不知道又做了什么美梦。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房门竟被直接拉开。
“陛下！”
“嗯！”
这一声吵醒了范春。
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看向门口那连滚带爬，几近扑过来的小太监，含糊着问了一句道。
“什么事啊？”
“不好了陛下！塘城和中梁城都失陷了！昆人已经进入汉中了！！！”
朝堂上。
大臣们吵吵嚷嚷，争吵声不绝于耳，让人听着头疼。
范春在皇位下方的阶梯上拾阶而坐，深埋着头，手抚着侧脸。
“现下派兵过去迎战啊！”
“丞相呢？丞相大人呢？叫丞相大人过来主持大局啊！”
“丞相近期告病，已经无法主持事务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哇！”
忽的，所有的视线都汇总到了范春身上。
大臣们挨个上来说话，声音传到了范春近前。
“陛下！赶紧派禁军迎战吧！”
“是啊陛下！赶紧下令吧！”
范春肩头一颤，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道。
“让我...再考虑考虑...”
“哎呀！陛下，生死存亡之际，还考虑什么啊！”
“是啊，陛下，速作决断啊！”
范春不说话，只是一昧的摇了摇头。
“唉！”
大臣们一叹。
“杜长恭杜将军呢？！”
“正带着两位尉将游走四处城邑布防，顺带打探塘城的消息呢！”
“都已经失陷了，还打探什么...”
这时，下方坐着的，一直没说话的第二信看向范春，忽的开口道。
“陛下，要不征调起四方军镇的府兵，让他们集结起来先行抗敌如何？”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附和。
众臣对范春催促。
范春略抬起头，露出了他那双满是挣扎、犹豫的眼。
最终，还是道了声。
“让我再...考虑考虑...”
说罢，他缓缓起身，也不顾群臣，朝后方蹒跚而去。
衣摆被拖在地上，拖的很长，朝堂一时安静，无人说话。
来到后面的房间，范春将房门遮掩，无力的靠在门上。
不经意的一抬头，方寸心的身影，浮现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