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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甘走过来。火龙的脚步在地板上沉稳而沉重,他拉开鲁斯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在他巨大的体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自己这个平时最开朗的兄弟——那个在芬里斯的暴风雪里都能光着膀子唱歌的狼王,此刻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埋了的雕像。

鲁斯没有抬头。他把手里攥着的酒杯放在桌上,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我在想父亲。”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整整一个调,酒精把声带磨得粗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这一万年,被人们奉为神明——但是没有人了解真实的他。没有人知道他穿拖鞋的样子,没有人见过他吃爆米花,没有人听过他说冷笑话把自己笑到拍桌子。”他把酒杯转了一圈又回来,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些人跪在黄金王座前面,以为自己在看一个神。他们不知道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家伙,其实只是一个——被所有人误解了一万年的老东西。”

伏尔甘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把自己宽厚的手掌放在鲁斯的后背上,那只手大到几乎能覆盖鲁斯整个肩胛骨。“所以我们要好好回报他——用我们的身体和美德,告诉人们,帝皇的孩子们是——”

“我决定!”鲁斯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空酒瓶被震得在桌上跳了一下又倒下来,咕噜噜滚向桌子边缘,

“给父亲拍一个mV!用歌曲向人们告知,我们的父亲究竟是谁!”

伏尔甘的手还悬在鲁斯后背上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那张被火山锻造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那种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句

“我所有的兄弟们脑子都有大病”。

他向长桌另一头望去,试图寻找支援。福格瑞姆正在用匕首削苹果,手法优雅得像是第三军团的艺术品修复师在修复一尊雕像,他削下来的苹果皮完完整整一圈都没断。

听到鲁斯的话,他抬起眼睛,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那个弧度翻译过来是“有意思”。科兹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和狂笑之间的声音。多恩面无表情地切开一块烤肉,用和他在作战会议上宣布防御方案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

“mV需要分镜脚本。”佩图拉博从多恩旁边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多恩,然后转向鲁斯:

“我可以负责后期特效。”伏尔甘把手从鲁斯后背上收回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深深地叹了口气。

休会的议会议事大厅,休息室。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在播放贝斯摩斯战役的战后统计画面。虫巢舰队撤退的航迹图、被摧毁的生物舰船数量对比、原体舰队在虚空中展开的壮观阵型——每一帧画面都经过总参谋部宣传部门的精心剪辑,配乐是帝国内部标准的史诗管弦乐,低音鼓在每一个爆炸画面上敲出振奋人心的节奏。既然西奥多政府在钛帝国方向吃了败仗,那么贝斯摩斯战役的大捷就是提振士气的最好方式。

议员、总督和星区代表们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仰头看着屏幕,时不时有人微微点头。李峰也坐在高领主主席台的侧席上,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吃着面条或者盖饭,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平静。

然后画面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技术故障——所有的全息投影设备都在正常运行。是画面内容本身发生了某种人类理智无法预判的突变。

雄壮的管弦乐被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节奏极强的鼓点和低音贝斯,那旋律李峰太熟了——熟到他在那个世界里用这副旋律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熟到他只要听到前四个小节就能把整首歌连歌词带节奏全背出来。

那是《Forget About dre》的伴奏。他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鲁斯那张大脸毫无预兆地占据了整面全息屏幕。他穿着涂成金色的动力甲,胸甲上的帝国天鹰被他用金色喷漆重新喷了一遍,喷得不算均匀,有几滴金漆顺着天鹰翅膀往下流,凝固成泪滴状的突起。

他脑袋上顶着一顶棕黑色假发,假发套的尺寸显然不是为芬里斯狼王这个尺寸的脑袋定制的,发际线歪歪扭扭地挂在他额头上方,有几撮假发被静电炸起来,朝天翘着。

“~你们都认识我,依然是b-I-G-E~”

鲁斯在屏幕上用低沉的嗓音念出这四个字母,背景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粗糙的旋转特效,四个金色字母从天而降砸在他身后的黑色背景上,溅起几团假得离谱的火花。

b——I——G——E。大E。帝皇。

“~思维利如剃刀、快如闪电~”屏幕切换成一道闪电劈开黑暗的画面,闪电是直接用画图软件画的,边缘还有明显的像素锯齿。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拖鞋配西装的人~”

画面再次切换。鲁斯戴着帝皇的仿真面具——那个面具不知道是谁做的,五官像帝皇,但表情完全不像,嘴歪着,一只眼睛比另一只大了整整一圈——穿着黑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在一条看起来像是某个星区总督府后院的走廊里大摇大摆地走着。

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被他故意走得极其嚣张。李峰的茶杯缓慢地、不可挽回地,从他手指间滑落,搁在了面前的桌面上。他没有喝。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在宪法大道的办公桌后面,吃着爆米花,翻翻名片夹~”鲁斯顶着那张歪嘴帝皇面具坐在一张仿制的古典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和名片盒。他抓起一把爆米花往嘴里塞,几颗爆米花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掉在桌面上,然后他用沾满黄油的手指去翻名片夹。

“~也许会打给乔·拜登~”

鲁斯拿起桌上那部红色老式电话,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指向旁边——画面边缘出现了拜登,正拿着手机茫然地左右张望,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谁的mV里。

“~每当跟我提起我认识的保罗,我不知道是麦卡特尼(披头士)——还是西蒙(《寂静之声》)~”

屏幕上分别闪过披头士的保罗·麦卡特尼和西蒙的模糊剪影。李峰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眉心,缓慢地揉了两圈。

“~每个世界大事都有我~”

“~得到过总统荣誉勋章~”

一只金色的奶龙——唐纳德——拿着一枚金牌,踮起脚给歪嘴帝皇面具的鲁斯挂在脖子上,挂完之后还拍了拍帝皇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

“~每天桌子上放着四种语言的报纸,我都会读~”鲁斯把帝皇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下巴,开始翻报纸。

报纸分别是高哥特语的《泰拉时报》、低哥特语的《帝国晨报》、灵族语的《方舟世界日报》和一份完全看不懂的异形文字报纸,他每一份都煞有其事地翻了两页,眉头紧锁,仿佛真的在读。

“~当你叫我的小名迈克的时候,你猜猜我是杰克逊——泰森——或者乔丹1996!~”

音乐猛然一变。画面中,穿着街头服装、脖子上挂着明晃晃金链子的鲁斯从一道烟雾里走出来,金链子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反光。他开始说唱,身体前倾,手掌在空中打着节拍,每一下都重重地往下拍。

“~现在,人人都想着打破常规~”

“~但每次看看,只看到老家伙们,感觉这帮王八蛋忘了帝皇~”

“~现在,人人都想着打破常规~”

“~但每次看看,只看到老家伙们,感觉这帮王八蛋忘了帝皇~”

“~你说人类怎么样才棒!~”

“~几万年来他都只做自己!~”

“~想聊聊帝皇打造的所有狂人?~”

“~每个世纪都有离谱的人~”

“~吉尔伽美什、大卫王、凯撒、耶稣~”

“~耶律德光、铁木真、苻坚、林肯~”

“~狮心王、贞德、努尔哈赤、尼古拉·特斯拉、阿道夫~”

“~他见过许多事,但从不告密~”

“~他人很好,是china man~”

屏幕上,戴着帝皇面具的圣吉列斯从画面左侧探出身来。

他的翅膀被小心翼翼地收在背后,以免穿帮,然后他用两根手指从胸甲内侧夹出一本崭新的红色护照,翻开,举到镜头前。

护照照片栏里贴着一张帝皇的证件照——那张证件照不知道是谁p的,帝皇穿着黑外套,白衬衫,表情严肃,背景是蓝白渐变底的。

“~在打字机上,他随便就写出了《麦田里的守望者》~”鲁斯一只手在仿古打字机上狂敲,另一只手拿起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精装书——《麦田里的守望者》,作者栏赫然印着帝皇的笔名“塞林格”。

他把书往镜头前一推,嘴角露出一个狂野的笑。

他没有唱完。全息屏幕在李峰按下后台紧急终止按钮的瞬间黑了。议会议事大厅里陷入了整个会议期间前所未有的绝对寂静。

那寂静不是庄严,不是肃穆,是几百号人同时大脑宕机,全部的神经元都在重新启动,找不到操作系统。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星区总督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已经太久,咖啡从杯沿上滑下来滴在他胸口的绶带上,他毫无知觉。

一个来自朦胧星云的行商浪人代表张着嘴,嘴角还挂着刚才吃自助餐时没擦干净的红烧牛肉汤汁。

主持台旁边的书记官,笔从手指间滚到桌面上,又滚到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李峰坐在侧席上,一只手还悬在后台终端的紧急终止按钮上方,另一只手已经从捏着眉心变成了捂住了整张脸。

他的拇指按在太阳穴上,食指和中指压在眼皮上,无名指和小指扣住下颌,手掌下方露出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抽搐。坐在他旁边的是凯恩政委,凯恩的大檐帽已经被他自己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放在帽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黑屏上的倒影,表情是一种被超现实主义艺术正面击穿之后的、空洞的虔诚。

“政委,”李峰的声音从他捂住脸的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帮我查一下——鲁斯现在在哪。”

“啊这,”凯恩的声音平稳而空洞,“我个人建议你不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