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又靠回了椅背。人体工学护脊坐垫在他的腰后发出一声细微的、空气被挤压排出的嗤响。
他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原先搭在上面的那条腿放下来,另一条腿翘了上去,靴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他的目光从凯恩身上移开,向上飘,落在王座间穹顶上那幅描绘了统一战争全景的巨型壁画上,停在某个遥远的点上不动了。
“安普瑞斯那个女人也是,”他说。
凯恩的脊背瞬间绷直了。每次帝皇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女皇的时候,后面的对话走向通常都是他一个政委不该听的内容。
“明明是另一个我自己,居然对我这么狠。”帝皇把马克杯放在膝盖上,手指敲着杯壁,发出陶瓷特有的清脆叮叮声,
“把马格努斯打发去星语庭,不让他替我来坐这个王座。没办法,只能我现在坐在上面,维持着星炬。你知道坐一万年是什么概念吗?一万年。”
他把“一万年”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一个人在跟你算一笔攒了太久的旧账,而那个欠账的人不在场,所以你只能替她听着。
凯恩不知道怎么接。他觉得帝皇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倾诉。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最安全的选择——点头。点头的幅度经过了精确的控制,不大不小,恰好表达出“我听到了”和“我理解”以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很尊重您说的一切”这三层意思。
帝皇的目光从壁画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翘起的靴尖上。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一些,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当初是我到那个世界,安普瑞斯留在这里,那就好了。”
凯恩的眉毛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他在皱眉头之前试图阻止自己皱眉头的肌肉,但失败了。
他的嘴角条件反射地往上一拉,挤出一个笑,可那个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于是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极度复杂又极度尴尬的表情——眉毛皱着,嘴角笑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茫然地眨了两下。
这个表情翻译成文字大概是一句“陛下您在说什么我怎么接”加上一句“我是不是不该听到这个”再加上一句“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但他不能一个字都不说,所以他发出了一声又干又短的笑。
“哈……哈哈……”
帝皇没有在意他那声比哭还难听的干笑。他的拇指在马克杯边缘上来回画着圈,眼睛里忽然跳进了一小簇促狭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凯恩,嘴角的弧度开始往一边歪,慢慢歪出一个凯恩非常熟悉的表情——那个表情他在商K见过,通常出现在第三杯酒之后第四首歌之前,意思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你听完别怪我”。
“万一蝴蝶效应,”帝皇把马克杯放下,双手张开,像是在摊开一幅宏大的画卷,“李峰是个女孩呢?那不是得上天了。”
他的手一挥。
一道灵能屏幕在他和凯恩之间的空气中展开。不是那种需要投影仪的屏幕,而是直接从空气中撕出来的、边缘发着微光的纯粹的灵能造物。
屏幕上的画面清晰得过分,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每一个像素都像被精心打磨过。那上面是一个女孩。
一个东亚面孔的女孩,顶美,天菜级别的那种美。
她有着和李峰一模一样的身高,但那副骨架和薄肌撑起来的不是李峰那件夹克和随意挽起的袖口,而是一副纤细优美的女性轮廓,而是灰色吊带和低体重的肋骨。
冷白皮,皮肤细腻到在灵能屏幕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毛孔的痕迹,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薄瓷。
她的鼻子挺翘而精致,鼻尖微微上翘,轮廓线条流畅得像被风吹拂的沙丘。嘴唇水润饱满,不是涂抹出来的光泽,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红润,像刚咬开的第一口果实。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一头棕栗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微打卷,好像随时都在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撩动。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李峰式的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有点狡猾,有点懒散,有点“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懒得说”。
“对吧?”帝皇说。他的语气不是那种神圣威严的“对吧”,而是一个人在跟朋友分享自己手机相册里存了好久的珍藏之后,等着对方给反应的那种“对吧”。
凯恩看着屏幕上那张脸。他的大脑再次宕机了。如果说三分钟前他看着帝皇打游戏的画面还能勉强维持理智的运转,那现在这张脸就是直接往他的眼睛上泼了一桶开水。
他认识这张脸上所有的特征——他知道这双眼睛的形状,知道这个嘴角的弧度,知道这抹笑容背后的那个灵魂——可当这些特征被重新排列组合到一个女性化的框架里的时候,他整个认知系统都在发出嗡嗡的过载警报。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想起李峰叼着雪茄的样子,想起李峰拍着禁军元帅肩膀的样子,想起李峰踮着脚尖去够动力戟上那一簇蓝火的样子。
然后他把那个形象和屏幕上这个女孩叠在一起,啪的一声,他脑子里某根保险丝烧断了。
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他是一个专业的政委。
他见过大场面。他能处理这种程度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把后背挺直,摆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的、客观中立的、既不冒犯帝皇也不冒犯李峰的姿态,然后开口。
“是的,如果李峰是女性的话,作为他的好友,估计我也会沦陷。”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措辞谨慎,像是在做一场毫无风险的军情汇报,
“但是毕竟没有如果。现在的李峰是男人。您应该不会喜欢——”
“我怎么就不会喜欢了?”
帝皇的声音接得极快,快到凯恩最后一个“欢”字的尾音还没从嘴唇上落下来就被截住了。不是反问,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好像凯恩刚才说了一句逻辑上完全不成立的话,帝皇正在耐心地等着他解释。
凯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张完美的地铁老人脸。
这不是一个比喻。
这是对他面部肌肉排列方式最精确的物理描述。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但两边眯的程度不一致——左眼眯成了一条缝,右眼还睁着,瞳孔微微放大。
他的嘴唇缩成了一个被捏住的口袋,整个嘴部区域往脸中间挤,形成一个皱巴巴的、小小的圈。他的脖子往后缩了半寸,下巴压出双层的褶皱。
他的两条眉毛之间出现了三道竖纹,一道深两道浅,其中左边那道一直延伸到发际线。整个表情翻译出来就是五个字:
什么???等会???不对???
每个问号都在他脸上不同的部位各自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