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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遇白民儒士聆奇文,观药兽武夫发妙论

话说唐敖他们三人来到了白民国,被邀请一起入馆,忽然听到眼前先生把他叫做书生,吓的连忙进前打躬道:“晚生不是书生,是商贾。”

那先生说道:“我且问你:你是何方人氏?”

唐敖躬身答道:“晚生生长天朝,今因贩货到此。”

先生笑道:“你头戴儒巾,生长天朝,为何还推说自己不是书生?莫非是怕我考你么?”

唐敖听了,这才晓得他是因为儒巾看出来自己是儒生,于是只得勉强解释说道:“晚生幼年虽习儒业,但是因贸易多年,难有清闲时空看书温习,故所有读的几句书,久已忘了。”

那先生闻听此言,说道:“话虽如此,大约诗赋必然会作的?”

唐敖听说做诗,更是感觉发慌,连忙道:“晚生自幼从未做诗,连诗也未读过。”

先生说道:“难为你生在天朝,连诗也不会作?断无此事。你何必瞒我?快些实说!”

唐敖闻言,有些发急地说道:“晚生实实不知,怎敢欺瞒!”

先生道:“你这儒巾明明是个读书幌子,如何说自己不会作诗?你既不懂文墨,为何要假充我们儒家样子,却把自己本来面目失了?难道你要借此撞骗么?还是装出斯文样子要谋馆呢?我看你想馆把心都想昏了!也罢,我且出题考你一考,看你作的何如,如作的好,我就荐你一个美馆。”

那先生说罢,就把桌子旁边的《诗韵》一书取出,唐敖见他取出《诗韵》,更急的要死,慌忙说道:“晚生倘稍通文墨,今得幸遇当代鸿儒,尚欲勉强涂鸦,以求指教,岂肯自暴自弃,不知抬举,至于如此!况且又有美馆之荐,晚生敢不勉力?实因不谙文字,所以有负尊意,尚求垂问同来之人,就知晚生并非有意推辞了。”

先生见状唐敖如此解释,因此向多九公、林之洋二人说道:“这个儒生果真不知文墨么?”

林之洋说道:“他自幼读书,曾中探花,怎么不知!”

唐敖暗暗顿足道:“”舅兄要坑杀我了!”

只听林之洋又接着说道:“俺对先生实说罢:他知是知的,自从得了功名,就把书籍撇在九霄云外,幼年读的《左传》右传、《公羊》母羊,还有平日做的打油诗放屁诗,零零碎碎,一总都就了饭吃了。如今腹中只剩几段大唐律仪注单,还有许多买办生意的账。你要考他律例算盘,倒是熟的。俺求你老人家把这美馆赏俺晚生罢了。”

先生闻言,说道:“这个儒生既已废业,想来也是实情。你同那个老儿可会作诗?”

多九公躬身道:“我们二人向来贸易,从未读书,何能作诗。”

先生道:“原来你们三个都是俗人。”因那位中年先生指着林之洋说道:“你既同他们一样,为何还要求我荐馆?可惜你在自生得白净,腹中也少墨水,就是出来贸易,也应该略认几字。我看你们虽可造就,无奈都是行路之人,不能在此耽搁;若肯在此处略住两年,我倒可以指点指点。不是我夸口说:我的学问,只要你们在我跟前稍为领略,就够你们终身受用,日后回到家乡,时时习学,有了文名,不独近处朋友都来相访,只怕还有朋友“自远方来”哩。”

林之洋道:“据俺魄生看来,岂但“自远方来”,而且心里还“乐乎”哩。”

先生听了,不觉吃惊,立起身来,把玳瑁眼镜取下,身上取出一块双飞燕的汗中,将眼揩了一揩,望着林之洋上下看一看道:“你既晓得“乐乎”故典,明明懂得文墨,为何故意骗我?”

林之洋答道:“这是俺晚生无意碰在典上,至于他的出处,俺实不知。”

先生道:“你明是通家,还要推辞?”

林之洋道:“俺如骗你,情愿发誓:教俺来生变个老秀才,从十岁进学,不离书本,一直活到九十岁,这对寿终。”

先生道:“如此长寿,你敢愿意!”

林之洋道:“你只晓得长寿,那知从十岁进学活到九十岁,这八十年岁考的苦处,也就是活地狱了。”

先生仍旧坐下说道:“你们既不晓得文理,又不会作诗,无甚可谈,立在这里,只觉俗不可耐。莫若请出,且到厅外,等我把学生功课完了,再来看货。况且我们谈文,你们也不懂。若久站在此,惟恐你们这股俗气四处传染,我虽“上智不移”,但馆中诸生俱在年幼,一经被污染了,就要费我许多陶熔,方能脱俗哩。”

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三人只得诺诺连声,慢慢退出,立在厅外。

唐敖心里还是扑扑乱跳,惟恐先生仍要谈文,意欲携了多九公先前走一步。

忽然听先生在内教学生念书。细细听时,只得两句,共八个字:上句三字,下句五字。

学生跟着读道:“切吾切,以反人之切。”

唐敖闻言,思忖道:“难道他们讲究反切么?”

林之洋道: “你们听听:只怕又是“问道于盲’来了。”

多九公听了,不觉毛骨悚然,连连摇手。那先生教了数遍,命学生退去,又教一个学生念书,也是两句:上句三字,下句四字。只听师徒高声读道:“永之兴,柳兴之兴。”也教数遍退去。

唐敖三人听了,一毫不懂,于是闪在门旁,暗暗偷看:只见又有一个学生,捧书上去。先生把书用朱笔点了,也教了两遍,每句四字。

只听学生念道:“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

唐敖轻轻说道:“九公:今日干好万好,幸未同他谈文!刚才细听他们所读之书,不但从未见过,并且语句都是古奥。内中若无深义,为何偌大后生,每人只读数句?无如我们资性鲁钝,不能领略。古人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们若非黑齿前车之鉴,今日稍不留神,又要吃亏了。”

这个时候,他们忽然看见有个学生出来招手道:“先生要看货哩。”

林之洋连忙答应,提着包袱进去。

二人等候多时。原来先生也已经把货买了,在那里议论平色。

唐敖趁空暗暗踱进书馆,把众人之书,细看一遍;又把文稿翻了两篇,连忙退出,多九公问道:“他们所读之书,唐兄都看见了,为何脸面上涨的这样通红?”

唐敖刚要开言,恰好林之洋把货卖完,也退出来,三人一齐出门,走出巷子。

唐敖说道:“今日这个亏吃的不小!我只当他学问渊博,所以一切恭敬,凡有问对,自称晚生。那知却是这样不通!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多九公说道:“他们读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却是何书?”

唐敖说道:“小弟才去偷看,谁知他把“幼’字”和“及”字读错,是《孟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道奇也不奇?”

多九公闻言,不觉笑道:“若据此言,那“永之兴,柳兴之兴”,莫非就是“求之与,抑与之与”么?”

唐敖说道:“如何不是!”

多九公说道:“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是何书呢?”

唐敖说道:“这几句他只认了半 边,却是《孟子》“痒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并且书案上还有几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两篇,惟恐先生看见,也不敢看完,忙退出来。”

多九公道:“他那文稿写着甚么?唐兄记得么?”

唐敖道:“内有一本破题所载甚多。小弟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二句。他破的是“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

林之洋道:“这个学生作破题,俺不喜他别的,俺只喜他好记性。”

多九公道: “何以见得?”林之洋道:“先生出的题目,他竟然一字不忘,整个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么?”

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

林之洋说道:“他以‘四双人丁’破那‘八口之家’,俺只喜他‘四双’二字把个‘八’字扣的紧紧,万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

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子华使于齐’至‘原思为之宰’。他的破承,此时记不明白。我只记得到了渡下,他有两句是:“休言豪富贵公子,且表为官受禄人。’诸如此类,小弟也记不了许多。但此等不通之人,我在他眼前卑躬侍立,口口声声,自称‘晚生’,岂不愧死!”

林之洋道:“‘晚生’二字,也无甚么卑微。若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几年,你后生几年,都可算得晚生,这怕甚么!刚才那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俺听了,倒替你们耽心:惟恐他要讲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来,就是好的,管他甚么‘早生、晚生’!据俺看来:今日任凭吃亏,并未劳神,又未出汗,若比黑齿,也算体面了。”

(镜花缘作者李汝珍暗讽清朝文字狱?)

三人忽然见有个异兽,宛似牛形,头上戴着帽子,身上穿着衣服,有一小童牵着,走了过去。

唐敖见状,问道:“请教九公:小弟闻与日神农时白民曾进药兽,不知此兽可是?”

多九公道:“此正药兽,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对兽细告病源,此兽即至野外衔一草归,病人捣汁饮之,或煎汤服之,莫不见效。设或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兽又至野外,或仍衔前草,或添一二样,照前煎服,往往治好。后来黄帝叫风后将哪种草药对应哪种疾病记录成药房,久而久之按照药房治病,悉数灵验。古时有传言说黄帝尝百草,其实不是。所以虞卿说:“黄帝拜药兽为师而知晓医术。”此地至今相传。并闻此兽比当日更广,渐渐滋生,别处也有了。”

林之洋闻言,问道:“原来他会行医,怪不得穿着衣帽。请问九公:这兽不知可晓脉理?可读医书?”

多九公道:“他不会切脉,也未读过医书。大约略略晓得几样药味。”

林之洋指着药兽说道:“俺把你这厚脸的畜牲!医书也未读过,又不晓得脉理,竟敢出来看病!岂非以人命当耍么!”

多九公道:“你骂他,设或被他听见,准备给你药吃。”

林之洋道:“俺又不病,为甚吃药?”

多九公道:“你虽无病,吃了他的药,自然要生出病来。”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其实是云游四海的吕洞宾。

此道人经过唐敖身边便开口说道:“这位兄弟,贫道观汝面香,应该穿过朱草以及蹑空草这些地精灵宝,不仅有延年益寿之功,还能漂浮离地,如果真心放下功名利禄的追逐,一心修行,就是不成天仙,也能成就地仙之功呀。”

唐敖闻言,甚感到惊讶,在旁边的多九公和林之洋自然也是感觉到眼前这个道人非常不简单。

唐敖恭敬地行礼问道:“高道非凡,一眼看得出晚生之服灵草经历。只是唐生早已对朝廷失望,如今一心云游,对功名无求。”

那道人说道:“贫道号回道人,唐敖兄弟虽然口口声声不问朝廷事,但是心心念念欲天下归李唐,当知道范蠡人生四祸却能平安度过,避开了口舌之祸。范蠡助勾践复国,从不居功自夸,功成之后悄然抽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沉默是金,守嘴不惹祸,守心不出错。又遇贪欲之祸,范蠡三聚三散家财,不不贪权、不恋富;文种贪恋富贵,最终被赐死。久受尊名,乃是不祥。贪多必失,知足常乐,知止方能长久面对骄狂之祸,范蠡功高却谦卑,富贵仍低调;人若自满,必遭人妒。满招损,谦受益。越是厉害,越要藏锋;越是得意,越要低调。面对执念之祸,范蠡看透勾践只能共患难,不能同享福;果断放下名利,全身而退。时不至,不可强生;事不究,不可强成。执念太深,必困于心;懂得放下,方得自在。人生四祸:口、贪、傲、执。避开便是福,通透度余生。”

唐敖闻言,立刻弯腰鞠躬对眼前道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许多,说道:“多谢师傅赐教,唐某自当谨记,铭感五内。”

这个时候,自号回道人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本册子,当面递给唐敖,嘱咐道:“汝食仙草,已有仙家根基。贫道与你相逢也是一场缘分,此书交你,好生阅读领悟修行积累功德,不假多年,自然有一番成就。”

唐敖表示恭敬,弯腰接过道人递过来的册子,刚刚一抬头正要说声谢谢。那道人居然行路如风一般,一下子就看不见人影。

多九公和林之洋都夸赞唐敖有福气有机缘,遇到仙道之人赐书。

说话间,他们回到船上,大家痛饮一番。

走了几时,这日风帆顺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楼,看多九公指拨众人推柁。忽然看见前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有万道青气,直冲霄汉,烟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

林之洋问道:“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

多九公把罗盘更香,望一望道:“据老夫看来:前面已到淑士国了。”

唐敖道:“小弟只觉这青气中含着一股异味,九公可知其中详细么?”

多九公说道:“老夫虽路过此地,因未近观,不知是何气味。”

林之洋道:“青属甚味,难道书上也未载着么?”

唐敖道:“按五行五味而论:东方属木,其色青,其味酸。不知彼处可是如此。”

林之洋望着迎面嗅了一嗅,把头点了两点,道:“妹夫这话,只怕有些意思。”

说话间,他们的船相离甚近,惟见梅树丛杂,都有寸数丈高。

那座城池隐隐跃跃,被亿万梅树围在居中。

不多时,船已收口。

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贩,并无交易,因此恐唐敖在船上烦闷,所以照会众本手在此拢岸,将船停泊,三人约会一同去。

多九公道:“林兄何不带些货物?设或碰着交易,也未可知。”

林之洋道:“淑士国从来买卖甚少,俺带甚物去呢?”

多九公道:“若据“淑士”两字而论,此地似乎该有读书人。要带货物,惟有笔墨之类最好,并且携带也方便一些。”

林之洋闻言,觉得有理,便点头,随即携了一个包袱。

三人跳上三极,众水手用棹 摆到岸边,一齐上岸,穿入梅林,只觉一股酸气,直钻头脑,三人只得俺鼻而行。

多九公道:“老夫闻得海外传说:淑士国四时有不断之齑,八节有长青之梅。齑菜多寡,虽不得而知,据这梅树看来,果真不错。”

他们走过了梅林,眼前到处皆是菜园,那些农人,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时,离关不远,只见城门石壁上镌着一副金字对联,字有斗大,远远望去,只觉金光灿烂。上面写的是:

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说道:“据对联看来,上句含着“淑”字意思,下句含着“士”字意思。这两句却是淑士国绝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来。”

唐敖说道:“此地国王,据古人传说乃颛顼之后。看这景象,甚觉儒业,与白民国迥然不同。”

他们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兵役上来。 未知如何,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