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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少女清谈讲羲经,书生发论尊孟子

话说多九公面对那少女的各种谈论学问,自己觉得失了面子,于是思忖多时,得了主意,因此向那两个女子问道:“老夫闻《周易》一书,外邦见者甚少。贵处人文极盛,兼之二位才女博览广读,于此书自能得其精奥。第自秦、汉以来,注解各家,较之说《礼》,尤为歧途叠出。才女识见过人,此中善本,当以某家力最,想高明自有卓见定其优劣了?”

紫衣女子说道:“自汉、晋以来,至于隋朝,讲解《易经》各家,据婢子所知的,除了子夏的《周易传》二卷,尚有九十三家。若论优劣,以上各家,莫非先儒注疏,婢子见闻既寡,何敢以井蛙之见,妄发议论。尚求指示。”

多九公闻言,心中暗暗思忖道:“《周易》一书,素日耳之所闻,目之所见,至多不过五六十种;适听此女所说,竟有九十余种。但他并无一字评论,大约腹中并无此书,不过略略记得几种,他就大言不惭,以为吓人地步。我且考他一考,教他出出丑,就是唐兄看着,也觉欢喜。”

想到这里,多九公因而对那紫衣少女说道:“老夫向日所见,解《易》各家,约有百余种,不意此地竟有九十三种,也算难得了。至某人注疏若干卷,某人章句若干卷,才女也还记得么?”

紫衣女子笑道:“各书精微,虽未十分精熟,至注家名姓、卷帙,还略略记得。”

多九公听到紫衣女子如此回答,感到吃惊,于是说道:“才女何不道其一二?其卷帙、名姓,可与天朝一样?”

紫衣女子于是就把当时天下所传的《周易》九十三种,某人若干卷,由汉朝至隋朝的各家研究的关于易经的经典,说了一遍。然后说道:“大贤才言《周易》有一百余种,不知就是才说这几种,还是另有百余种?有大贤略述一二,以广闻见。”

多九公听见紫衣女子所说出来的书名倒像是素日里就读熟了的一般,口中滔滔不绝。

多九公细细听女子说的内容书名,其中里面竟然有大半所言卷帙、姓名,丝毫不错。其余的书名和目录,多九公听了或知其名,未见其书;或知其书,不记其名;还有连姓名、卷帙一概不知的。

多九公顿时就惊的目 瞪 神呆了,唯恐这两位女子盘问,到时自己就要出丑了。谁让你如此轻浮自夸自己学问?现在知道下不来台?

多九公正在发慌,适得听紫衣女子问他书名,连忙答道:“老夫向日见的,无非都是才女所说之类,奈何年迈善忘,此时都已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紫衣女子说道:“书中大旨,或大贤记不明白,婢子也不敢请教,苦人厮难。但卷帙、姓名,乃书坊中三尺之童所能道的,大贤何必吝教?”

多九公顿时感到不好意思,连忙回应道:“实是记不清楚,并非有意推辞。”

紫衣女子道:“大贤若不说出几个书名,那原谅的不过说是吝教,那不原谅的就要疑心大贤竟是妄造狂言欺骗人了。”

多九公听罢,只是急的汗如雨下,无言可答。

紫衣女子道:“刚才大贤曾言百余种之多,此刻只求大贤除婢子所言九十三种,再说七个,共凑个一百之数。此事极其容易,难道还吝教么?”

多九公只急的抓耳挠腮,不知怎样才好。

紫衣女子见状,说道:“如此易事,谁知还是吝教!刚才婢子费了唇舌,说了许多书名,原是抛砖引玉,以为借此长长见识,不意竟是如此!但除我们听说之外,大贤若不加增,未免太觉空疏了!”

红衣女子说道:“倘大贤七个凑不出,就说五个;五个不能,就是两个也是好的。”

紫衣女子接着说道:“如两个不能,就是一个;一个不能,就是半个也可解嘲了。”

红衣女子笑道:“请教姐姐:何为半个?难道是半卷书么?”

紫衣女子道:“妹子惟恐大贤善忘,或记卷帙,忘其姓名;或记姓名,忘其卷帙:皆可谓之半个,并非半卷。我们不可闲谈,请大贤或说一个,或半个罢。”

多九公被眼前这两个女子冷言冷语,只管催逼,急的满面青红,恨无地缝可钻。莫讲所有之书,俱被紫衣女子说过,即或尚未说过,此时心内一急,也就想不出了。

旁边卖东西的那个老者坐在下面,看了几篇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说些甚么。

后来看见多九公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头上只管出汗,只当怕热,因此取一把扇子,道:“天朝时令交了初夏,大约凉爽不用凉扇。今到敝处,未免受热,所以只管出汗。请大贤扇扇,略为凉爽,慢慢再谈。莫要受热,生出别的病来。你们都是异乡人,身子务要保重。你看,这汗还是不止,这却怎好?”因而用汗巾替多九公揩道:“有年纪的人,身体是个虚的,哪里受的惯热!唉!可怜!可怜!”

多九公接过扇子,笑了笑,想要给自己解围,于是附和说道:“此处天气果然较别处甚热。”

老者又献两杯茶道: “小子这茶虽不甚佳,但有灯心在内,既能解热,又可清心。大贤吃了,就是受热,也无妨了。今虽幸会,奈小子福薄重听,不能畅聆大教,真是恨事。大贤既然肯屈尊同她们细谈学问,日后还可造就么?”

多九公连连点头道:“令爱来岁一定高发的。”

只见紫衣女子又搓着说道:“大贤既执意不肯赐教,我们也不必苦苦相求。况记几个节名,若不晓得其中旨趣,不过是个卖书佣,何足为奇。但不知大贤所说的易经讲解有百余种,其中的讲解,当以某家为最上?”

多九公闻言,说道:“当日仲尼既作《十翼》、《易》道大明。自商瞿受《易》于孔于,嗣后传授不绝。前汉有京房、费直各家,后汉有马融、郑元诸人。据老夫愚见:两汉解《易》各家,多溺于象占之学。到了魏时,王弼注释《周易》,抛了象占旧解,独出心裁,畅言义理,于是天下后世,凡言《易》者,莫不宗之,诸书皆废。以此看来,由汉至隋,当以王弼为最。”

紫衣女子听了,不觉笑道:“大贤这篇议论,似与各家注解及王弼之书尚未了然,不过摭拾前人牙慧,以为评论,岂是教诲后辈之道!汉儒所论象占,固不足尽《周易》之义;王弼扫弃旧闻,自标新解,惟重义理,孔子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岂止“义理”二字?晋时韩康伯见干弼之书盛行,因缺《系辞》之注,于是本王弼之义,注《系辞》二卷,因而后人遂有王、韩之称。其书既欠精详,而又妄改古字,加以“向”为“乡”,以“驱”为“”敺“”之类,不能枚举。所以昔人云:“”若使马年传汉《易》,王、韩俗字久无存。“”当日范宁说王弼的罪甚于桀、纣,岂是无因而发。今大贤说他注的为最,甚至此书一出,群书皆废,何至如此?可请痴人说梦!总之:学问从实地上用功,议论自然确有根据;若浮光掠影,中无成见,自然随波逐流,无所适从。大贤恰受此病。并且强不知以为知,一味大言欺人,未免把人看的过于不知文了!”

多九公听了紫衣少女讲解的问题,感到心虚,满脸是汗,走又走不得,坐又坐不得,只管呆呆发愣,无言可答。

多九公正想要脱身,那个老者又献了两杯茶,说道:“斗室屈尊,致令大贤受热,殊抱不安。但汗为人之津液,也须忍耐少出才好。大约大贤素日喜吃麻黄,所以如此。今出这场痛汗,虽是痢疟之症,可以放心,以后如麻黄发汗之物,究以少吃为是。”

唐敖、多九公二人欠身接过茶杯。

多九公自言自语道:“他说我吃麻黄,哪里知我在这里吃黄连哩!”

只见紫衣女子又接着说道:“刚才进门就说经书之义尽知,我们听了甚觉钦慕,以为今日遇见读书人,可以长长见识,所以任凭批评,无不谨谨受命。谁知谈来谈去,却又不然。 若以“”秀才“”两字而论,可谓有名无实。适才自称“”忝列胶痒谈了半日,惟这‘忝’字还用的切题。”

红衣女子说道:“据我看来:大约此中亦有贤愚不等,或者这位先生同我们一样,也是常在三等、四等的亦未可知。”

紫衣女子道:“大家幸会谈文,原是一件雅事,即使学问渊博,亦应处处虚心,庶不失谦谦君子之道。谁知腹中虽离渊博尚远,那穆空一切,旁若无人光景,却处处摆在脸上。可谓‘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多九公说的脸上青一阵,黄一阵。身如针刺,无计可施。唐敖在旁,甚是感觉无趣。

正在为难之际,只听外面喊道:“请问女学生可买脂粉么?”

那个人一面说着,手中提着包袱进来。

唐敖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之洋。

多九公趁势立起,说道:“林兄为何此时才来?惟恐船上众人候久,我们回去罢。”

多九公即同唐敖拜辞老者。

那老者仍要挽留献茶。

林之洋因为走的口渴,正想歇息,无奈唐敖和多九公二人执意要走。老者于是送他们出门处,自去课读。

唐敖、林之洋、多九公三人匆匆出了小巷,来至大街。

林之洋见他二人举动怆惶,面色如土,不觉诧异,于是问道:“俺看你们这等惊慌,必定古怪。毕竟为着甚事?”

唐敖、多九公二人略略喘息,将神定了一定,把汗揩了,慢慢走着,多九公把前后各话,略略告诉了林之洋一遍。

唐敖说道:“小弟从未见过世上竟有这等渊博才女!而且伶牙俐齿,能言善辩!”

多九公说道:“渊博倒也罢了,可恨他丝毫不肯放松,竟将老夫骂的要死。这个亏吃的不小!老夫活了八十多岁,今日这个闷气却是头一次!此时想起,惟有怨恨自己!”

林之洋道:“九公:你恨甚么?”

多九公道:“恨老夫从前少读十年书;又恨自己既知自己学问未深,不该冒昧同人谈文。”

唐敖说道:“若非舅兄前去相救,竟有走不出门之苦。不知舅兄何以不约而同,也到他家?”

林之洋道:“刚才你们要来游玩,俺也打算上来卖货,奈这地方从未做过交易,不知那样得利。后来俺因他们脸上比炭还黑,俺就带了脂粉上来。那知这些女人因搽脂粉反觉丑陋,都不肯买,倒是要买书的甚多。俺因女人不买脂粉,倒要买书,不知甚意。细细打听,才知这里向来分别贵贱,就在几本书上。”

唐敖道:“这是何故?”

林之洋道:“他们当地风俗,无论贫富,都以才学高的为贵,不读书的为贱。就是女人,也是这样,到了年纪略大,有了才名,才有人求亲;若无才学,就是生在大户人家,也无人同他配婚。因此,他们国中,不论男女,自幼都要读书。闻得明年国母又有甚么女试大典,这些女子得了这个信息,都想中个才女,更要买书。俺听这话,原知货物不能出脱,正要回船,因从女学馆经过,又想进去碰碰财气,那知凑巧遇见你们二位。俺进去话未说得一句,茶未喝得一口,就被你们拉出,原来二位却被两个黑女难住。”

唐敖道:“小弟约九公上来,原想看他国人生的怎样丑陋。谁知只顾谈文,他们面上好丑,我们还未看明,今倒被他们先把我们腹中丑处看去了!”

多九公说道:“起初如果只作门外汉,随他谈甚么,也不至出丑,无奈我们过于大意,一进门去,就充文人,以致露出马脚,补救无及,偏偏他的先生又是聋子,不然,拿这老秀才出出气,也可解嘲。”

唐敖说道:“据小弟看来:幸而老者是个聋子。他若不聋,只怕我们更要吃亏。你只看他小小学生尚且如此,何况先生!固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究竟是他受业之师,况且紫衣女子又是他女儿,学问岂能悬殊?若以寻常老秀才看待,又是‘以貌取人’了。世人只知‘纱帽底下好题诗’,那里晓得草野中每每埋没许多鸿儒!大约这位老翁就是榜样。”

多九公闻言,说道:“刚才那女子以‘衣轻裘’之‘衣’读作平声,其言似觉近理。若果如此,那当日解作去声的,其书岂不该废么?”

唐敖道:“九公此话未免罪过!小弟闻得这位解作去声的乃彼时大儒,祖居新安。其书阐发孔、孟大旨,殚尽心力,折衷旧解,有近旨远,文简义明,一经诵习,圣贤之道,莫不灿然在目。汉、晋以来,注解各家,莫此为善,实有功于圣门,有益于后学的,岂可妄加评论。即偶有一二注解错误,亦不能以蚊睫一毛,掩其日月之光。即如《孟子》“诛一夫“及“视君如寇仇“之说,后人虽多评论,但以其书体要而论,昔人有云:“总群圣之道者,莫大乎六经,绍六经之教者,莫尚乎孟子。“当日孔子既没,儒分为八;其他纵横捭阖,波谲云诡。惟孟子挺命世之才,距杨、墨,放淫辞:明王政之易行,以求时弊;阐性善之本量,以断群疑;致孔子之教,独尊千古。是有功圣门,莫如孟子,学者岂可訾议。况孟子‘闻诛一夫’之言,亦固当时之君,惟知战斗,不务修德,故以此语警戒,至‘寇仇’之言,亦是劝勉宣王,待臣宜加恩礼:都为要求时弊起见。时当战国,邪说横行,不知仁义为何物,若单讲道学,徒费唇舌;必须喻之利害,方能动听,故不觉言之过当。读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自得其义。总而言之:尊崇孔子之教,实出孟子之力;阐发孔、孟之学,却是新安之功。小弟愚见如此,九公以为何如?”

多九公听了,觉得是理,不由得连连点头。

此篇中说的黑齿国的人皮肤黑若墨,源于清代小说《镜花缘》。当时是唐朝,如此说来,当时的黑种人也是说的华夏语言?学习中国文化?黑齿国当地人皮肤黑,推测大概就是现在的黑人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海外的黑齿国,这个国家的黑人向来学习中国文化,当地人以学问高为荣,以不学无术为耻。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他们来到的黑齿国应该是属于一个黑人的国家吧?

但是如果按理来说,唐敖、多九公他们的行程,应该不至于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如果说黑齿国的人是黑种人这种推测好像也不合理。

中国有民族为黑齿,黑齿民族是中国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山海经》等古文献中有记载。根据朱小丰《古滇国行考》、《古和夷与黑齿史迹初探》等着作中的考证,黑齿在中国五帝时期之初已经是一强盛民族,五帝中着名的帝喾就是黑齿族人。黑齿民族在帝尧时期之前,举族分支从黄河流域迁徙,一部分向南,经过今四川迁往云贵高原,在那里建立了大滇王国,战国时期大滇王国被庄蹻率领的楚军摧毁,黑齿族人大部分迁徙往东南亚各国,一部分留在云南,还有一部分移往贵州建立了一个小黑齿国,至汉武帝时归顺西汉朝廷。如今生活在云南新平嘎洒江畔的花腰傣族是古黑齿王族的直系后裔。

黑齿人的另一分支,依朱小丰《古滇国行考》考证,从黄河中上游地区向东迁徙,先后在今山东、辽宁、北朝鲜、韩国、日本等地定居并建立黑齿国。百济国(公元一世纪至七世纪时期在朝鲜半岛上与新罗国、高句丽国三足鼎立)的最着名的附属国中就是黑齿国。

未知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他们三人下面遇到什么,故事如何,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