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番话,遥遥不再继续争辩,眼底残留的泪水被她抬手胡乱擦掉,神情安静得可怕。
她环顾乱糟糟的病房。
床头柜上堆放着废纸和空水杯,椅子随意歪在墙边,地面落着少许碎屑。
她沉默地挪过椅子,把散落的杂物收拢,将废弃纸巾全部装进垃圾袋,再摆正床头柜,把我的生活用品整齐摆放好。她动作轻柔,生怕动静太大打扰到我,全程抿紧嘴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慌又愧疚,急忙开口:“遥遥,你没必要做这些,你赶紧回去,我们之前说的事情再认真考虑一下。”
可她像是没有听见我的声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顾低头清扫地面,把垃圾打包拎到门外。
做完病房打扫,她拿起钱包,轻轻带上房门出去买早餐。二十多分钟后,她提着温热的粥和小菜回来,小心翼翼把早餐摆到床头柜,又拿出勺子放好。
我再次出声劝说,语气放软了几分:“别忙活了,我心里压力更大,你跟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她依旧垂着眼帘,完全避开我的视线,没有给出一点回应。她掀开被子边角,帮我把滑落的输液管理顺,又叠好皱巴巴的薄被,所有事情都做得有条不紊。
她刻意不和我交谈,用沉默对抗我的分手决定。她在用行动表明,不管我如何拒绝,她都不会离开。
我望着她安静忙碌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我本打算用自己糟糕的现状逼她离开,到头来,反倒被她无声的坚持压得喘不过气,之前硬撑出来的决绝,一点点瓦解。监护仪滴答作响,空旷病房里,只剩下她来回走动的轻微脚步声。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主治医生带着两名护士推门进来,准备查看我今早的身体数据,更新后续治疗方案。
遥遥立刻停下手里整理床单的动作,主动上前,脸上褪去刚才沉闷的神色,礼貌地和医生打招呼。趁着护士测量体征数据时,她轻声拉住医生,走到病房外侧,压低声音仔细询问我的病情。
医生没有隐瞒,把脊髓神经受损情况、瘫痪风险、漫长的康复周期全部如实告知,还客观说明,短时间内根本没法确定出院日期,就算出院之后,日常起居依旧需要旁人长期照料。
遥遥认真听完每一句话,指尖悄悄攥紧,指尖泛白,强压下眼眶泛起的酸涩,又特意开口问道:“医生,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办理出院?我好提前做好准备。”
“至少还要观察两周以上,康复训练更是遥遥无期,这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叹了口气交代完毕,和护士做完检查便离开了病房。
走进病房时,遥遥眼底蒙上一层灰暗,所有最坏的结果她已经全部知晓,清楚往后将要面对多么辛苦的日子,可她依旧没有和我讲一句话。
望着遥遥不停来回收拾杂物的娇小身影,她指尖细细整理着床铺,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我喉头紧紧哽住,之前硬撑的冷漠彻底消散,话卡在喉咙里,嘴唇开合数次,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沉寂持续许久,我轻轻深呼吸,眼底盛满愧疚,语气褪去所有冰冷,变回从前温柔的模样,轻声问道:“你……你今天没课吗?”
听见我的问话,遥遥收拾床单的手猛地一顿,身体明显一颤,反应格外强烈。她慢慢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盖住泛红的眼眸,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安静几秒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勉强扯出一抹清甜柔软的笑意,浅浅的梨涡显现出来,声音轻轻的:“旷了。”
她笑得干净甜美,像从前无忧无虑的模样。我的心弦猛地一颤,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苦涩的傻笑,积压许久的委屈、愧疚和感动翻涌上来,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我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视线紧紧落在她脸上,“不怕老师点名吗?”
遥遥垂下长长的睫毛,指尖不安地捻着衣角,用力绷紧嘴角想要憋住泪水,可晶莹的泪珠还是溢出眼角,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滚落,她依旧维持着甜软的笑容:“今天上课的老师不点名。”
看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我的心一阵阵发酸,故作怀旧,低声感慨:“不点名好啊,不像我上学那时候,老师全都点名。”
她稍稍放松紧绷的情绪,弯起弯弯的眉眼,梨涡愈发明显,语气带着一丝俏皮:“那你运气很不好了。”
我一瞬凝住神情,目光牢牢凝望着她含泪却依旧甜美的脸庞,眼神无比认真,轻声说道:“不,我运气很好。”
闻听此言,遥遥愣住了,双眼含情的看着我。
“我遇到了你,这是我……”
我本来想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但是我想到了车祸、想到了故安、想到了我满身的亏欠与罪孽,想到我从头到尾的隐瞒、拉扯与不自爱,这句话堵在喉咙口,死死卡着,怎么都说不出口。我不愿再欺骗遥遥,不愿再用轻飘飘的情话,困住这般纯粹爱我的女孩。
正当我语塞之时,吴雨桐不合时宜的走了进来,她边走边说:“张泪,故安她……”
话音骤然截断。
她脚步一顿,硬生生刹住身子,目光错愕地落在病房里陌生又娇弱的遥遥身上。
桐姐和遥遥四目相对。
遥遥瞬间慌乱,下意识偏过头,手背慌忙、狼狈地胡乱擦拭脸上未干的泪水,泛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睫毛根本藏不住刚刚崩溃哭过的痕迹,整个人怯生生的,格外可怜。
“你……”
“我……”
她们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默契停顿,空气瞬间尴尬凝滞,两两相望,谁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趁她二人面面相觑、气氛僵持的瞬间,我抬手飞快抹干净自己脸颊的泪痕,敛去眼底所有柔软的情绪,随即微微仰头,出其不意用力的咳了两声。
“咳咳。”
我故作平和地打圆场,语气尽量自然:“你们坐下聊,坐下聊。”
看着她们两人依次坐下,一左一右安静落在病床边,气氛安静得压抑。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开门见山,声音坦荡又自嘲。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承认……我是个渣男。”
我话音未落,两个女孩同时愣住。
遥遥瞪大了湿漉漉的眼眸,满脸茫然的问号,小巧的脸蛋写满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吴雨桐也挑眉诧异,目光在我和遥遥之间来回打量,时不时悄悄对视,满是疑惑。
我避开遥遥受伤的视线,轻声开口托付:“桐姐,这是我女朋友。很多我亲口说不出口的事情,还是你说吧。”
吴雨桐瞬间明白了我的全部用意,郑重地点点头,起身温柔拉住遥遥的手腕。
遥遥浑身一僵,眼底瞬间升起不安,下意识回头望了我一眼,目光怯怯又眷恋。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两道温柔又探究的目光。
病房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四下死寂,仪器滴答作响,声声敲在我心上。
我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就在刚刚,我还拼尽全力、铁石心肠地想推开遥遥,想彻底抛开她,想让她彻底脱身、远离我这个烂人。
可这一刻,当真相即将被全盘揭开,当她有可能真的彻底看清我的不堪、彻底选择离开我的时候。
我怕了。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得我浑身发冷。
我不怕病痛,不怕瘫痪,不怕赔偿,不怕余生孤寂赎罪。
唯独怕,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真的不要我了。
我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细碎的颤抖。
我自作聪明地以为放手是成全,是救赎她。
到头来才发现,我最舍不得放手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走廊外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温柔的、认真的、一点点剖开我所有不堪的声音。
我静静躺着,第一次卑微又无助地祈祷。
哪怕我罪孽满身、狼狈不堪。
也求求她,再留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