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破烂道袍的神秘人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酒气飘散在冷风里。
他把葫芦挂回腰带上，仰起脖子，把最后一口酒咽下肚。
风吹过，道人的衣服变淡，人没了。
原地只留下一句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师傅说，活着回来。”
沐阳听见了。
他没回话。
他转过头，看向极天峰主殿的方向。
门关着。
小妖躺在里面的冰棺里。
望舒在哭。
他收回视线。
脚掌猛然蹬地。
脚下青石板炸成齑粉。
他整个人拔地而起，悍然撞破云层。
暗金色的光线在天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方向正北。
速度快到极致。
风在耳边刮过，发出尖啸。
云层里的水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有几只体型庞大的飞禽妖兽挡在路线上，张开翅膀，试图拦截这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沐阳没有减速，也没有绕路。
他直直地撞了过去。
暗金色的光线穿透妖兽的身体。
血雨洒满长空。
他头也未回。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到金魂，回去。
他不在乎葬魂渊有多危险。
只要能把小妖救醒，让他干什么都行。
那条命是他欠她的。
他得还。
……
极北之地。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天上全是灰白色的云。
风很大。
雪片有巴掌大小，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的温度极低，寻常修士的护体真元撑不住三个时辰，就会被冻成冰渣。
沐阳落在雪地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衣服。
风扯着他的衣角，啪啪作响。
雪落在他身上，还未触及皮肤，就蒸腾成了白气。
他体内气血奔涌，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竟透出体外，哗啦作响。
皮肉滚烫。
他不冷。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往前走。
一步一个深坑。
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耗费巨大力气。
路上能看到一些突起的雪包，那是被冻死的妖兽，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被风雪变成了冰雕。
一头雪狼的尸体横在路中间，皮毛冻得坚硬。
沐阳一脚踢开。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风里传出很远。
他没有停，按照脑中地图的指引，一直往前。
走了半日。
前方没路了。
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长得看不到尽头。
灰色的雾气从裂口下方往上冒，粘稠得像是翻滚的泥浆。
这里就是葬魂渊的入口。
活人的神识只要探进去，就会被雾气直接吞噬。
沐阳站在悬崖边缘，看着底下的灰雾。
地图显示，金点就在最下面。
这道裂缝有数万丈深，边缘的岩石被雾气腐蚀得坑坑洼洼。
他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整个人直直掉了下去。
风在耳边狂刮。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雾气包裹了他。
周围瞬间灌满了声音。
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惨叫，小孩的笑声。
这些声音往耳朵里钻，往脑子里钻，很吵。
雾气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向沐阳的衣服，抓向他的脚踝。
这些是葬魂渊里的厉鬼，闻到了活人的气血，发疯一样扑过来。
有的厉鬼变成小妖的模样，闭着眼，浑身是血，伸着手让他抱。
有的变成望舒的样子，拿着短剑往他身上扎。
沐阳皱起眉。
他封闭听觉，世界瞬间安静了些。
他闭上眼，不去看那些幻象，任由那些手抓在身上。
活人的气血太过旺盛。
那些惨白的手刚碰到沐阳的皮肤，就被烫得冒出黑烟。
厉鬼发出凄厉的惨叫，惊恐地缩了回去。
沐阳的肉身便是一座行走的熔炉，将所有靠近的厉鬼尽数烤化。
下落了很久。
周围的雾气越来越粘稠。
脚，踩到了实地。
地面很软，一脚下去有黑水渗出来。
沐阳站稳身子，试着调动气海里的灵力。
灵力转动得极其缓慢，像是结了冰。
真元被死死压制，九成的力量都用不出来。
苏幻没骗他，这里禁绝灵力。
沐阳抬起右手，五根手指缓缓往掌心收拢。
骨节碰撞，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感受着手臂上坟起的肌肉。
真元没了，可这具被魔神精血洗练过的肉身还在。
一副早就超越了化神期界限的强横躯体。
只要能打，用不用灵力，无所谓。
他松开手，抬头看向前方。
能见度极低，十步之外全是灰雾。
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的兵器，锈迹斑斑。
灰雾翻腾。
有东西过来了。
三头灰色的影子从雾里钻出。
比人高两头，没有腿，下半身在半空飘浮。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怨灵。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张开大嘴，朝沐阳扑来。
嘴里长满尖牙，咬合间发出咔咔的声音。
沐阳看着它们，没退。
他甚至没想过去调动那一成可怜的灵力。
他只是双腿微微下蹲。
右拳收于腰间。
腰腹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巨力顺着脊椎，贯入右臂。
等怨灵扑至身前三尺。
他一拳打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气流被挤压到极致，发出一声爆响！
最前面的那头怨灵，被拳风扫中。
它的身体在半空一滞，接着从中间裂开，炸成一团灰气。
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拳风不止，继续向前。
后面两头怨灵一头撞在拳风上，下场完全一样。
灰气散开，和周围的雾气混在一起。
沐阳收回拳头，选定方向，继续往前走。
大概一炷香后。
地上的积水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泥。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山。
是骨头。
各种各样的骨头堆积在一起，有人的，也有兽的。
有的骨头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骨山极高，挡住了去路。
沐阳准备绕过去。
就在这时，骨头堆后面，传出了声音。
咔嚓。
咔嚓。
是咀嚼骨头的声音。
很规律。
沐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座骨山之上。
随后踩着黑泥，绕过那座巨大的骨山。
黑泥在脚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骨山背后，蹲着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一头高达三丈的魔物。
八根粗壮的骨臂，六条长短不一的腿。
它的躯干由无数人类和高阶妖兽的头骨堆砌拼凑而成。
胸腔位置是空的，里面燃烧着一团丈许庞大的幽绿鬼火。
它手里抓着半截残躯，正往布满骨刺的下颌里塞，咀嚼声就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沐阳停下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这个怪物。
怪物没有灵力波动。
这东西纯靠深渊里的怨气和死气支撑。
怪物察觉到了活人的气血。
它停止进食，扔掉手里的半截尸体。
庞大的头颅转过来，幽绿色的鬼火死死锁定沐阳。
八根骨臂同时撑地。
怪物猛地跃起，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头顶的微光，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向沐阳。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