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京市安顿下来后,郑巧云便有些迫不及待地,瞒着卫长川去了最近的医院。
然而,命运却像是在跟她开一场荒诞至极的玩笑。无论她换了多少家医院,甚至还找了一些老中医把脉,但最后检查结果都如出一辙,她确实怀孕了。
看着那张清清楚楚的诊断书,郑巧云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一遍遍摸着逐渐凸起的小腹,承受这随时涌上来的恶心想吐的感觉,心里满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与荒谬。
怎么可能?
有没有和男人做过,她会不知道吗?她怎么可能怀孕?
但身体的一切症状反应,还有检查报告都在告诉她,她确实怀孕了。
难道真的是神仙送子不成。因为老天看她失去了灵露,丈夫又变成了残废,所以给她送了一个注定会不凡的孩子,成为她的依靠。
这个念头,让她最后没有去打掉这个孩子,大概也是重生后过得太惨了,她心里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即使这种希望特别荒谬。
而卫长川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她频繁去医院的动向。
每当郑巧云魂不守舍、手不自觉地附上肚子,脸色惨白地从外面推门进来时,卫长川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她。
他什么都不问,也故作不知,只是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眸,底下的阴鸷却一天比一天浓重,像是一团揉不散的浓墨。
到了京市的第三个月。
一日正吃着晚饭,屋子里昏黄的灯光晃晃悠悠地摇曳着。郑巧云刚端起那碗粗粝的杂粮粥,突兀地,腹部传来一阵宛如万蚁噬骨、生生要将她脏腑绞碎的剧痛。
“咣当——”
大粗瓷碗砸在地上,乳白色的粥水泼了一地。
紧接着,她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极为汹涌地从自己的身下流了出来。
她意识到什么,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手掌哆嗦地朝裙摆下摸去,只摸到了一大片黏腻、微热、带着浓重刺鼻腥红的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巧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又是害怕又是无力。强烈的失血感抽干了她四肢的力道,她直接从凳子上滑落,如同秋风中枯萎的落叶一般,软绵绵地瘫软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她死死捂着肚子,脸上惨白得寻不见一丝血色,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砸下,将黏湿的碎发死死粘在了眼角。
“长川……血……好多血……救我,快叫人……”
她哭喊着,近乎哀求地仰起头,看向那尊坐在轮椅上、始终一动未动的男人。
然而,面对郑巧云如此凄惨的呼救,卫长川却连手中的筷子都未曾颤动半分。
在这充斥着血腥气的屋子里,他神色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甚至在郑巧云哀求绝望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口桌上的炒白菜,缓缓放进嘴里咀嚼着。
窗外惨白的月光与屋里昏黄的灯光交织着错落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郑巧云清晰地看到他嘴角在这一刻,诡异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笑容。
那笑容太冷、太毒,像是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献祭。
郑巧云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了,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溺毙。
自从回到京市后,卫长川对她不打也不骂,只是整个人极其沉默,她原本还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卫长川是见自己残废了、若是和她离婚,想要再娶一个太难,终究是想地和她好好过日子,所以才大度地不计较她肚子里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想法有多天真。
“是你……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对不对?!”
郑巧云虚弱地质问道。她的身下还在不断地流血,那刺目的腥红像是止不住的闸门,仿佛要将她身体里所有的生机与血液都彻底流尽一般。
她当然是不打算和卫长川这么个废人耗上一辈子的。她活了两辈子,有的是前世的见识,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未到,更重要的是,她手上没有钱。卫长川自从腿废后,整个人变得极度抠搜与多疑,他把以往的所有存款、转业费以及残疾军人特有的补贴全都死死地藏了起来,每个月抠抠搜搜地,只给她十块钱的生活费。
所以她先前才咬着牙硬生生忍耐。她在等高考恢复,等风向彻底松动,等她彻底摸清卫长川藏钱的地方。到时候,她就会卷走家里所有的钱,如鸟登天、天高地远!卫长川一个没了右腿的残废,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她,完全是痴人说梦。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个儿还没来得及动手,卫长川竟然先一步撕开了那层平静的面皮。
“我对你做了什么?”
卫长川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那重重的一声“啪嗒”,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摇动轮椅,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一点点、极为缓慢地逼近了倒在血泊里的郑巧云。他缓缓垂下头,那双满是猩红血丝的眼珠子里,不加掩饰地翻涌着前世今生交织的、滔天的怨毒与恨意:
“郑巧云,你这个下贱的烂货,真当我残了废了,就随便什么野种都能安在我头上?不过……我这次可是什么都没做。这大概是你的报应,孽种,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
他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原本的计划,是打算等郑巧云怀孕到了八个月、肚子彻底大起来的时候,再故意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所谓“七活八不活”,在那个最凶险的月份里,他要让她在一阵绝望的哀嚎中一尸两命。
可谁能想到,这才刚满四个月,她就莫名其妙地自己大出血流产了。
卫长川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地上那一滩刺眼的血红,眼底的快意中竟然还夹杂着一抹深切的遗憾与可惜,真是便宜了郑巧云。
“你……你这个疯子……救命……”
郑巧云被他眼神里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捂着绞痛的小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对着窗外大声呼救。
然而,她才刚发出半个残缺的音节,卫长川便俯下身。
他那只长满粗茧、力大无穷的大手骤然探出,一把死死卡住了郑巧云的脖子。另一只手顺势扯过桌上那块擦得油腻、散发着阵阵馊味的抹布,在郑巧云惊恐至极的目光中,粗暴无比地狠狠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唔唔——!”
刺鼻的馊味和窒息感瞬间涌上来,郑巧云被堵得眼泪鼻涕横流,只能发出类似小兽濒死时的绝望呜咽。
“我说了,孽种本来就不该存在,想要教人救他,做梦!至于你......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卫长川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她那张因为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冷笑着收回手。他重新摇动轮椅退回桌边,慢条斯理地重新拿起了筷子,甚至神色悠闲地再次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
他就这么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像是在欣赏什么精彩的折子戏一般,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地上抽搐的郑巧云。他那双阴鸷的眼里蓄满了快意,静静地看着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下涌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汇聚成一汪粘稠的血泊。
腹部如万刀攒动,失血的冰冷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一刻,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死亡阴影将郑巧云彻底笼罩。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郑巧云绝望又害怕,可是她身上连爬向门口的力气都没有,就算有,卫长川也不会云讯。
她心里陡然升起了浓烈到极致的悔恨。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她活了两辈子,重活一世,上天给了她那么好的机缘,她为什么要想不开,非要去抢卫长川?卫长川根本不是前世她透过电视看到的那个对妻子情深义重的军长,这就是个恶魔。
如果她没有那么贪心,如果这一世她没有去截胡苏妙妙的婚姻,哪怕只是安安分分地嫁给林守正,凭借着重生的记忆,她也绝对能比上辈子过得更好,有她的帮助,林守正未必就不能走得更高更远。何至于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要自作聪明地把自个儿送进这头恶鬼的嘴里?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吃。
剧烈的疼痛与严重的失血,很快便夺走了郑巧云所剩无几的意识。眼前的昏黄灯光开始剧烈晃动、发黑,她的头一歪,终于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见地上的女人彻底不动弹了,卫长川嚼菜的动作才微微顿了顿。
他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死猪。他慢吞吞地将碗里最后一口杂粮粥喝完,随后熟练地摇动轮椅,将桌上的剩饭剩菜一一收好。
他甚至连地上那个被郑巧云砸碎的粗瓷大碗碎渣,都一片片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斗里。
做完这一切,卫长川看都没看那滩血泊里生死不知的郑巧云一眼,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没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极其自然地摇着轮椅转回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毫不留恋地关上了房门。
夜,死一般的寂静。
卫长川躺在冰冷的炕上,闭上眼,任由堂屋里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蔓延。他心里甚至恶毒地盘算着,若是明早起来郑巧云这贱人真的一命呜呼了,那他就说自己腿脚不便,夜里睡得太死,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翌日清晨,
微弱的晨光顺着那条窄小的窗缝漏了进来,将昏暗的堂屋照出一片惨淡的灰白。
卫长川和往常在部队时一样,在一个极其精确的时间点睁开了眼。他神色从容、动作利落地在炕上穿戴好工整的衣服,随后撑着双臂挪向轮椅,稳稳当地坐了上去。
“嘎吱——”
卧室的木门被他从里面推开,轮椅滑过门槛,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卫长川面无表情地摇动轮椅来到堂屋,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昨晚那处血泊中。
郑巧云依然维持着昨夜昏迷过去的姿势,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由于失血过多,她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此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身上那件旧碎花衬衫被暗红色的血块黏在了皮肤上,地上的大片血迹在干涸后,凝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褐色。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卫长川摇着轮椅慢吞吞地靠近,停在她的脑袋边,缓缓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指尖处,传来了一缕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温热气流。
察觉到这抹气息,卫长川深陷的眼窝里骤然划过一丝浓烈的可惜。
“啧,真是命大。”
他有些烦躁地冷哼了一声,盯着地上的女人,阴鸷地咬了咬牙。
竟然还活着,这贱人的命可真是够大的,这样大出血折腾了一整夜,竟然都没能把她这条贱命给收走。
不过,活下来也好,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活下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们才能继续把这笔账一点点算清楚。
卫长川直起腰,顺手抄起昨晚搁在轮椅旁那根沉重的拐杖,没有丝毫怜惜,一下又一下、极其粗暴地戳在郑巧云的肩膀上。
“郑巧云,没死就赶紧起来做饭。”
“砰!砰!”
沉重的拐杖重重地砸在肩膀上,带来一阵阵剧痛。
“唔……呃……”
陷入重度昏迷的郑巧云被这股剧痛生生疼醒。她痛苦地发出一声的呻吟,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挣扎了很久,才勉强撑开了一道缝隙。
一睁眼,对上的就是卫长川那张居高临下、隐在半明半暗晨光里、宛如索命恶鬼般的阴鸷面孔。
昨夜濒死的恐怖经历在脑海中瞬间复苏,郑巧云的身子不可抑制地剧烈一颤。
“呜呜呜(别杀我)......”她想要说话,但嘴被堵住。
她的眼神里瞬间蓄满了恐惧,拼了命地想要往身后缩去。可她此时实在是太虚弱了,昨晚那场近乎耗尽全身元气的“大出血”,像是彻底抽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她动了半天,也不过是将自己的身躯,绝望地挪动了几寸而已。